异星战场,二层圈与三层圈的交接之处。
一片晦暗难明的混沌之地,即便是血阳也无法透过浓厚的乌云洒下多少赤色的光焰。
然而,却有一束虹光于中央天穹笔直落下,如瀑布般映照而来。
仔细一看,却是一座古老石塔因为直插云端,刺破乌云才能落下那瀑布虹光。
“目前整个三圈层,以我们所知的信息,就剩此地还未调查清楚了。”
距离石塔外的一座光秃秃的孤峰之上,数道人影正注视着。
白星云翻看着手中用元芯科技打造的通讯手册,上面记录来自灵犀一族的元芯网络输送而来的有关三层圈的诸多要点信息。
自那场神树一战后,万族共联起始,虽然目前还无法完全做到整个宇宙所有万族生灵共同在一个平台上共联交流,但一些和蓝星有密切关系的种族却已经可以共享许多科技了。
共享后首要的,自然是清剿三层圈。
当然不是剔除异兽了。
万族共联发起后,异兽群体因为生命特殊,并不完全属于清剿的行列。
虽说在这之前,异兽和人类有着生死般的仇恨。
可却并不包括所有异兽。
只是三层圈有许多危险地带,比如古墓海需要重新梳理,无界斗场等等这些独属异兽势力范畴的地带都需要重新统合。
他们这一批武神,目前就是受命前来负责清剿统和三层圈地带的头号强将。
“此等奇观建筑在三层圈都罕见。”一位同行的大鹰武神皱眉道,“之前我们在深空前哨调查了不少,如今有灵犀一族的元芯网络提供信息渠道,但对这座‘万族塔’的了解依旧有限。”
“只知晓此地似乎关押着许多名震战场的异兽亦或是异族强者。”
“恐怕想要顺利统合收编,很有难度。”
“尤其是那位神秘的万族塔塔主。”
这时,前面传来一声轻咳。
钻天鼬站在一名女武神背后的长枪上轻轻握着手放在嘴边当做话筒似得说道:
“各位听我说,这万族塔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说罢,它略微抬起胸膛。
女武神转过身,露出一张冷峻的绝美脸庞,看着眼前这只小鼬鼠不由笑道:
“小鼬子你又知道什么?”
其余武神将视线转移过来。
“那燕姐姐就听我细说一二,说不定老大和灵犀族都未必知晓…”钻天鼬正欲开口。
这时。
远方一道弥天黑影骤然落下,在落下的过程缓缓变下,最后变成了一尊暗金色的异兽。
这异兽狮头獒身,金色的鳞甲上似有星辰般的纹路,体内还能看到宛若血阳般的星核微光,随着呼吸律动着散发着磅礴的力量感。
“天星古獒?”白星云眼尖一眼看出这边是之前他们在深空前哨遇到的那只天星古獒。
只不过么,当时的天星古獒是因为那位假扮王闲的魔神柱唤出来。
现在经历过神树一战,当时假扮王闲的魔神柱,本就是王闲,那也就意味着…
“老大让我过来给你们传个信儿。”天星古獒在虚空中伫立,扫了一眼当下的几位武神,微微点头道,“主要是关于这万族塔,目前老大那边有全新的消息…”
天星古老话音未落,钻天鼬立刻大声打断道:
“等等,什么老大?谁是你老大…”
“你便是老大之前收的那只小耗子是啊吧?”天星古獒瞥了一眼钻天鼬,“我和武神们对话,你别插嘴。至于老大,我老大自然是王闲武神了,也是,你这丁点儿实力,也没参与那几战。”
“?”
钻天鼬确实没参与过那几战,无论是深空前哨还是神树一战,它不太清楚。
它一般只在帝江防线,亦或是潜伏在蓝星,偶尔也会在异星战场钻来钻去打探一些消息。
神树一战后,它还是后来才知晓王闲已经复活了,并且还成为了魔神柱,同时也魔庭覆灭了…
虽然无法参与其中感到很可惜,但那一战后,它在异星战场反而有了更多的活动空间,经常和众多武神一起行动清剿三层圈并提供很有用的信息。
但此时,钻天鼬才得知老大竟然还养了一只异兽…
甚至还让它来传信。
而且亲自派来不是用灵犀族的元芯网络通讯传递,就说明这信息必然是第一时间知晓的。
第一时间知晓就就亲自派来传信。
已经信任到这种程度了么?
其余几位武神顿时有些憋笑。
他们几个都是深空前哨的,自是知晓一二。
天星古獒扫了钻天鼬一眼,没有理会这只小耗子,转而面向众武神,继续说道:
“老大让我告知诸位,这座万族塔非同小可。下层关押的不过是一些桀骜难驯的异兽,以诸位的实力足以应对。但从第十层开始,关押的便是当年在星源古域沾染过古神血脉的狂戾异族,他们大多曾在九祖座下修炼,掌握了不少权柄碎片之力,远非寻常武神所能匹敌。”
白星云眉头紧皱:“星源古域?”
“古神培养万族天骄之地。”天星古獒的星辰纹路在鳞甲下微微闪烁,“后来命爻主宰叛变,带走了一批天骄,而另一批则因走上了歧路,或妄图以权位之力吞噬同族,或试图绕过九祖的试炼直接继承至高权位,被古神惩罚,其中一部分关押于此。这便是万族塔的起源。”
它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至于那位万族塔塔主,其来历更是特殊。他曾执掌过一界,实力不下于全盛时期的魔神柱。当年他与一位古神打赌,输了,便依约来此镇压万族塔,至今未曾离开。”
此言一出,众武神面面相觑。
不下于魔神柱。
他们在神树之下亲眼见过战冥一刀逼退四大武神的场面,那种力量至今想起仍令人心悸。
若万族塔塔主当真到了那个级数,凭他们几个确实不够看。
“所以,”天星古獒总结道,“老大说了,此地不需要诸位强行收编。之后他会亲自来处理。诸位若是想挑战,可以尝试,但切记,不要勉强。万族塔在漫长岁月中衍生出了一条铁律:凡挑战失败者,皆会被关押其中,与那些古神时期的囚徒为伴。”
“这……”白星云合上手中的元芯通讯手册,苦笑道,“既然王学弟都这么说了,我们这一趟倒是省了力气。”
几位武神纷纷点头,开始收拾装备准备撤离。
唯独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燕昭雪,瞳孔仍紧盯着石塔顶端那道如瀑布般垂落的虹光,一动不动。
“燕姐姐?”钻天鼬站在她背后的枪杆上,察觉到了不对。
燕昭雪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们先走。我试试。”
“我说老燕,这……”白星云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燕昭雪的实力,龙威赤光在深空前哨已臻化境,九霄盘龙枪在她手中使出来连劫空的虚空锁链都能震碎三道,放眼蓝星新生代武神,唯有叶弥月能与她并称双骄。
但万族塔不是深空前哨。
那里关押的每一个囚徒,都曾在古神座前修炼。
白星云还想再劝,燕昭雪已经一步踏出,赤色龙威在周身燃起,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流星直射万族塔入口。
孤峰上只剩下一阵渐渐消散的龙威余韵,以及钻天鼬怔怔望着她背影的眼神。
天星古獒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踏空离去。
“等一下!”钻天鼬猛地回过神来,跳到天星古獒面前,两只小爪子叉在腰间,下巴抬得老高,“忘了告诉你,我可是老大收的第一只异兽!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大哥!”
天星古獒连脚步都没停。
“喂!你听到没有!”钻天鼬急了,在它身后蹦跳着追赶,“现在大哥命令你,立刻带我回蓝星找老大!”
天星古獒头也不回,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渐渐缩小成一道金点,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被风吹过来:“老大只让我传信。传完了,走了。”
“你——”钻天鼬气得浑身绒毛倒竖,“你个狗崽子!等老子见到老大非告你一状不可!”
金点已经消失在天际。
钻天鼬跺了跺脚,深吸一口气,小爪子猛地向身前一撕,一道细小的空间裂隙应声裂开。
它虽然没有劫空那等执掌虚空权位的本事,但在异星战场钻了这么多年,钻出一两条空间虫洞的本事还是有的。
它咬牙切齿地一头扎进裂隙,朝着蓝星的方向急遁而去。
另一边。
燕昭雪已踏入万族塔第一层。
塔内远比外表看上去更为广阔。
第一层是一片暗红色的岩窟,岩壁上嵌满了发光的古老符文。
五头形态各异的异兽从阴影中缓缓现身,每一头的气息都不弱于帝江防线上的兽皇级存在。
燕昭雪没有拔枪。
赤色龙威从她体内爆发,化作一道环形冲击波扫过整个岩窟。
五头异兽甚至来不及发出咆哮便被龙威压制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她一言不发地踏上通往第二层的阶梯。
第二层,三招破关。
第三层,一枪横扫。
第四层……
第五层……
第六层……
她一路向上,不曾停歇。
九霄盘龙枪在她手中如同一条赤色真龙,所过之处万兽伏首,无一合之敌。
那些在蓝星足以毁灭一座B级城市的异兽强者,在她的枪锋下脆弱得如同纸偶。
直到第十层。
燕昭雪推开通往第十层的石门时,感受到的气息截然不同了。
一股被岁月磨砺了无数纪元的战意喷涌而来!
廊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各族文字,有她认识的古神铭文,也有她从未见过的异族图腾。
廊道尽头站着九道身影。
一眼之下,她无法判断出其来。
但根据之前天星古獒说的,这定是来自不同种族、曾在星源古域修炼过的万族天骄。
他们有的羽翼覆身,有的额生晶角,有的通体由流沙般的金属构成,有的眼眸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银色火焰。
为首的一名银发女修睁开双眼,她的瞳孔中倒映着一轮破碎的弯月:“多少年了,竟是一个人类女武神闯到了这里……这位闯塔者,我劝你留步。再往上,便不是靠实力能应付的了。”
“多谢提醒。”燕昭雪握紧了枪杆。
银发女修没有再说话。
九道身影同时动了。
这一战远比前九层加起来还要艰难。
这些古神遗族虽然被关押了无数纪元,但他们的战斗技巧和权位运用之法都是九祖亲传。
燕昭雪以龙威硬撼月华权柄碎片,以九霄盘龙枪破开金属洪流般的异族真身,以镇国武学中的禁式挡下羽族天骄的速度碾压。
当她终于突破九人的联手,站上第十一层的入口时,赤龙战甲上多了七道裂口,唇角溢出一缕血迹。但她没有停。
第十一层,空无一人。
只有一道声音从虚空中落下。
那声音苍老而厚重,如同一座古钟在深渊底部被缓缓敲响:
“吾乃万族塔塔主。人类武神,你已证明了你的实力。到此为止,你可以离去了。这是吾的善意,也是最后一次。”
燕昭雪仰头看向空无一物的穹顶,沉默片刻,然后迈步走上了通往第十二层的最后一段阶梯。
塔主没有再开口。
十二层。
石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什么牢狱,而是一片真实的天地。
苍穹之上五色交织,玄青、赤炎、霜银、赭黄、幽紫,五种颜色的云层如同五重天幕,层层叠叠地压在头顶。
大地上不见寸草,只有五种元素之力如同永不凝固的岩浆般在地表之下奔涌流淌。
而在五色天幕的正中央,盘着一尊龙。
那是一尊通体覆盖着五色鳞甲的古老巨龙,龙躯之大,几乎塞满了整片天空。
它的五根龙角分别呈现玄青、赤炎、霜银、赭黄、幽紫之色,每一根角尖都在自行呼吸般吞吐着对应的元素光晕。
它的龙睛半睁半合,瞳孔深处流转着五种截然不同的权位碎片光芒。
当那双龙睛彻底睁开时,燕昭雪感受到了一种远比战冥的杀伐权位更古老的压制感,那是来自她体内血脉深处的颤栗,是她身上那件赤龙战甲在自行哀鸣。
“龙族。”烛衍龙尊的声音如同五种元素碰撞产生的天地雷霆,“而且是觉醒了吾脉血裔的龙族。”
它的龙睛中倒映着燕昭雪周身燃烧的赤色龙威,那五色流转的瞳孔中浮现出一丝近乎于怀念的神情:“真是久违了。当年吾族在星源古域繁衍生息时,曾与九祖之一的元素古祖结下血脉之缘。吾有幸承继了祂的元素权位一角,虽然后来被收回,但残留在吾体内的权位碎片却化为了这‘五元统御’之能。”
它缓缓低下头颅,五色云层随之压下,天幕都在这一低头的动作中向下塌陷了数丈:
“你可知道,你身上流淌着的那一部分龙族血脉,便是从吾这一支衍生出去的?你那个被你们蓝星称为‘禁忌天赋’的龙灵神体,其源头——”它声音中带了一丝唏嘘之意,“正是吾烛衍龙尊。”
烛衍龙尊。
听着一串名号,便知晓是极其古老的存在,很不好惹的。
难怪还对自己有着如此大的压制。
然而燕昭雪握紧了手中的龙枪。
血脉深处的颤栗不是恐惧,而是下位对上位的本能敬畏。
她的龙灵神体在烛衍龙尊面前,如同一条溪流站在了大海面前。
这种感觉,她在面对魔神柱时都不曾有过。
但她没有退。
“晚辈燕昭雪,请前辈赐教。”
九霄盘龙枪直指五色龙尊,赤色龙威在血脉压制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烛衍龙尊的龙睛中闪过一丝赞许。
继而五色天幕同时压下。
接下来这一战,燕昭雪使出了毕生所学。
自创九霄盘龙枪的禁式,龙翔九霄破天阙,化作九道赤龙虚影同时从九个方向刺向烛衍龙尊。
这是她当年在王闲陨落后,独自在深空前哨的生死试炼中领悟的一枪。
烛衍龙尊没有硬接。
五色天幕如同活物般挡在它面前,九道赤龙虚影分别撞入九道不同颜色的元素屏障,之风卷散了枪势,赤炎之火反向灼烧,霜银之寒冻结了枪尖,赭黄之土石化枪身,幽紫之雷击碎了最后一道虚影。
一枪之下,燕昭雪退了三步。
但第二步她已经调整好了身位。
镇国武学,乾坤镇岳枪,单枪挑出化作漫天枪影,每一枪都蕴含着模拟权位之力的龙威。
这是她以武神之资将镇国武学推演到极致的成果,虽然依旧无法突破武神的那层壁障但凭借手中龙枪和天级神物融合的威能,却也能发挥出堪比叶弥月的实力。
这时,烛衍龙尊终于动了。
它的龙尾扫过天际,五色云层被一尾劈开,乾坤镇岳的漫天枪影在这一扫之下碎裂了一半。
与此同时它的前爪探出,五根龙爪上各自缠绕着一种元素之力,转瞬融合成了一团混沌色的光球。
“五元归一。”烛衍龙尊的声音传来。
混沌光球落下。
燕昭雪的赤龙战甲在光球尚未触及她身体时便开始龟裂。
她的龙灵神体在五元归一的压制下连护体龙威都无法凝聚。
九霄盘龙枪横于胸前,枪身上那道从天级神物炼化而来的龙纹骤然亮起,那是她最后的底牌,以神物本源燃烧为代价爆发出的至高一枪。
枪出,龙吟,赤光撞向混沌。
却在刹那间碎裂。
九霄盘龙枪从她手中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不知多少圈,斜斜插入远处的地面。
赤龙战甲寸寸剥落,她单膝跪地,唇角溢出的鲜血沿着下颌滴落在地面上,与那些五色元素碎片混在一起。
伴随着那颗混沌光球即将落下,烛衍龙尊的声音悠悠传来:
“你的实力,还不够!”
然而燕昭雪低着头,却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却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平静至极的笑意。
看着那个即将落下的光球。
这般情形,让她忽然想起了隐龙渊。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是与前辈一同前往C级秘境隐龙渊。
一路杀到最后,在清剿战利品时被潜伏的炎魔蛟偷袭。
随后掉入了溶洞,惊惧慌乱之惧,只看到前辈一落飞下,是那么的果断…
那时候他还只是前辈,虽然实际是隐瞒了身份的学弟。
但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没有现在这么远。
后来经历种种,前辈最终死在了帝江防线。
自己依旧什么都没能做到。
即便再后来她成了武神,在帝江防线的最前沿斩杀异兽,所有人都说她是仅次于叶弥月的绝代天骄。
直到前辈复活了,却成了魔神柱。
知道的时候,却已经是终幕了,前辈一枪刺穿了终敕的胸膛,一枪刺穿了神树……
而她从头到尾,什么都做不了。
他死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救。
他复活的时候她没能认出。
他决战的时候她不在他身边。
如今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不能用武道境界来衡量了。
那是真正的天堑,像是凡人仰望星空的渺小与浩渺之间的距离。
燕昭雪抬起头,看着那尊五色龙尊的身影,心中轻声道:
“若被关在这里,倒也是个好结局。”
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便在这时。
一道匹炼般的光芒从天而降。
如同晨曦穿透万年冰川的第一缕辉,五色天幕在触及这道光芒的瞬间便自行分开,烛衍龙尊那混沌色的五元归一击尚未落下便被轻轻卸开,如同潮水撞上了不可动摇的礁石。
光芒收拢,化作一只手。
那只手托住了燕昭雪单膝跪地的肩膀。
她抬起头。
王闲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负在身后。
周身没有任何权位光芒,没有任何威压。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武者,但五色天幕在他面前自行退避,烛衍龙尊的五根龙角同时暗灭了一瞬。
燕昭雪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闪,隐龙渊的那道身影、天都京武大学碧落水城的再遇、盘龙山龙劫骨墓的相依、青年武道大会的决战……
“前……辈……”
她低下了头,低声轻喊了一声。
王闲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他转过身,看向烛衍龙尊。
烛衍龙尊那双五色流转的龙睛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没有任何权位波动,但他体内仿佛藏着一座完整的宇宙。
就在这时,石门上空的虚空裂开一道缝隙,一道苍老的身影从中走出。
那是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身披一件早已褪色的灰袍,面容枯槁如同风化千年的石雕。
但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中燃着永不熄灭的战意,比任何武神的武愿鸿象都要炽烈,比任何权位的光芒都要纯粹。
万族塔塔主。
“原来是……”塔主的目光落在王闲身上,沉默了很久,“原来如此。命爻死了。终敕也死了。九祖只剩下岁星与玄煌。而你……你就是那个让他们所有人都输了又赢了的人。”
他的语气中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后终于等到答案的释然。
“这个人类武神闯塔失败,按规矩,她得留在万族塔。”塔主缓缓说道。
“规矩?”王闲转过身,正面对上塔主的双眼,“我今天来,你应该知道,这万族塔,我便是规矩。这个地方,以后…”
“由我来定。”
塔主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张枯槁苍老到近乎风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好。”他说,“好。我等了太久,都不知是在等一个人推翻万族塔,还是在等一个人能担起此地的责任。二者皆得,再好不过。”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灰袍猎猎,整个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没入石塔最顶层那束垂落的虹光之中。
万族塔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那是塔灵认主的声音。
烛衍龙尊收回了五色天幕,缓缓伏下龙躯。
那双龙睛中没有了之前的威严与自负,只剩下一种审视与承认:“能得塔主归服,想必你便是当年九位古祖曾费劲心力也想要培养出的那位了……”
“烛衍……见过无量之主。”
王闲微微点头,然后转身,重新看向燕昭雪。
“起来吧,学姐。地上凉。”
燕昭雪没有起来。
她依旧跪坐在地上,低着头。
赤龙战甲已经碎裂大半,长发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她的脸。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前辈。”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的声音低沉,“明明是武神了,明明握着九霄盘龙枪,明明觉醒了龙灵神体,可是不管是谁,不管是烛君、厄难、战冥、还是这座塔里的囚徒,我都打不过。以前你死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回来后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轻到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前辈。远到我拼尽全力也追不上。远到……”
她的话停在了半空。
因为王闲蹲了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你是故意的吧?”王闲的声音平静依旧,“以你现在的实力,九层以下那些异兽根本拦不住你。第十层的天骄固然强大,但你若真以搏命之势全力施为,也未必闯不过。唯独第十二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打不过烛衍龙尊,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你当时能选择离开,却没有。”
燕昭雪的肩膀微微一僵。
王闲放下手,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你来万族塔闯塔,不是来赢的。你是来输的。你是想让自己被困在这里,觉得自己躲得越远越好,离那个永远追不上的前辈远一点,也离那些拼尽全力却依旧无力的遗憾远一点。就像你刚才自己说的,若被关在这里,倒也是个好结局。”
燕昭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的热泪落在她破碎的赤龙战甲上,在那些裂纹中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水痕。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多年、压抑到她自己都以为早已忘掉的情绪正在从心底最深处翻涌出来。
“那……”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忽然抬起头来,那双被泪水浸透的赤色瞳孔直直地看着王闲,“那如果我说,我是故意的呢?”
她的手指抓住了王闲的袖口,抓得极紧:
“如果我说,我来万族塔不是想被关起来,而是想赌,赌前辈会不会如当初那般来救我,前辈会不会觉得……觉得我很自私?”
她说完这句话就咬住了嘴唇,像是怕自己再多说出一个字就会彻底失控。
王闲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得不躲不闪的眼睛,看着她那只死死揪住自己袖口的手,看着她额角那道被烛衍龙尊五元归一的余波擦出的细细血痕。
然后笑着说道:
“那如果我说,我就是等着这一刻来救学姐你呢?”
燕昭雪愣了,微微颤抖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脸。
随后露出了一抹含蓄的笑容。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隐龙渊,她刚被他从炎魔蛟口中救下来时那样,含蓄却有些灿烂的笑容。
她整个人的力量仿佛都从紧绷了数十年的弦上释放出来,一头扎进王闲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得越来越紧,像是要把那些错过的岁月都补回来。
王闲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头顶上,五色天幕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烛衍龙尊不知何时已退回了万族塔第十二层的深处,万族塔塔主化作的虹光在塔尖微微闪烁了几下便归于沉寂。
空寂的万族塔中,只余两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一道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
“前辈,我受伤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何处?”
王闲沉默片刻后,便感受到一双略微带着几分炙热的双手引导着自己的手摩挲向伤口位置…
只是,却不是想象中的伤口。
“就…就是这里…”
时隔多年。
王闲终是再度攀上了那座雪中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