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个称呼,江剑心有一瞬的恍惚。
她其实一直知道,那个被世人仰望的贤者,横绝时代的谋士,在故纸堆与传说中被描绘得算无遗策、挥袖便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名号,就是自己。
预知启示录上记载着她的功业,说书人的惊堂木下拍响她的传奇,甚至十年后并行家阴谋家等一干天之骄子在沙盘前推演时,仍会对着她多年前留下的旧局,神色凝重地吐出那三个字。
可记忆的缺失,让她始终像个旁观者,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默地注视那个传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不可破的墙。
可此刻,那声呼唤,轻轻推开了这层隔阂。
那一刹那的恍惚里,某种坚硬而透明、长久包裹着她的无形隔膜,“喀”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不再是隔着玻璃,漠然观赏一幅题为“预知家生平”的壮丽画卷。
那画卷上的事物忽然都有了温度与重量,顺着那道裂痕,汹涌地灌入她的四肢百骸。
那些曾属于预知家的荣光、惊叹、如山重任、如影孤寂,像是找到了回家的路,轰然撞进她空荡了许久的魂灵。
江剑心眨了眨眼,从那种格外空灵的感觉中抽离出来。
她跟直觉轻松笑道:
【那当然,我可是曾经的预知家。】
答案真理也鼓励道:
【再接再厉,尽快回归巅峰!】
江剑心一边点头,一边放下报纸,离开了玫瑰集团的洗脑演说现场。
酒馆有整整三层,还有其他的房间和娱乐项目,就是室内人数过多,不免有些闷热。
她下了楼梯,正打算去外面溜达溜达,却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看身形像极了刚刚的舞者。
江剑心错愕的走下了楼梯,看舞者少年挡在自己面前,还不待她说什么话,就见他摘下了头上的面纱,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乔……岑?”
江剑心磕磕绊绊的说出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名字。
这是她在青楼地铁上认识的男模,她本身君子端方,抱着剑坐桩,一副高冷模样让其他男模纷纷知难而退,唯独乔岑一直没放弃。
不过后来由于江剑心木呆呆的,还一直不露破绽,他也开始摆烂了,每天等到她上地铁就坐对面纯唠家常,主打一个陪伴也能混脸熟。
这个策略还是有用的,譬如江剑心现在就记得,曾经青楼地铁上有个小倌,不搞暧昧揽生意,每天跑来跟她吐槽底层青楼生存者的糟心生活,偶尔还讨论一下附近污染区的情况,给她一些新奇的情报。
江剑心最大的优点就是耐心,虽然乔岑说的很多都是琐碎的事情,但她都会好好听完,最后给他认真回复几句。
也许是这股耐心,让两人的奇特友谊一直持续到了江剑心最后一次乘坐海都地铁,直到离开海都。
如今来到异世界又看见乔岑,说不惊讶都是假的。
“你……怎么在这里?”
江剑心率先问道。
她记得以前乔岑走的还是清纯校草的风格,身上衣服还是挺多的,现在突然只穿薄纱了,她还有些不适应。
“你走之后,我也找到了一个给我赎身下地铁的恩客,当时我以为我也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乔岑低下头红了眼圈:
“但谁知道她是一个强大的战争,宅院里有数不清的男人,玩腻了我之后便把我抛弃了。”
江剑心点点头,末世之后没有礼法,强者配很多弱者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在海都的别墅左右邻居都是这种组合,日常夜夜笙歌,也就她对这些不感兴趣,每天只跟超级人工智能唠嗑。
“……后来我没有去处,正巧南方的血海被填平,两界能够往来了,所以我也就来了这边,找了酒馆重操旧业。”
乔岑接着说道。
江剑心伸出一只手道:
“等等……你说两界能够往来了?”
乔岑看她感兴趣,便具体说道:
“确切的说……是天赋世界可以来这边的,因为有屏障横着,所以这边去不了咱们的世界。”
“我来的时候看见很多人都在往南迁移,他们都是去信仰社会的。”
说到这里,乔岑又抿了抿唇说道:
“来到这里以前,看论坛上的帖子,我以为新世界是一个更适合居住的社会,但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便卡住了,随后自嘲的叹道:
“可能像我这样的人,在哪里都没有什么出息吧。”
江剑心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实际上她还沉浸于大量天赋世界人南迁的震撼上。
不过她又很快想到,这是一个打破信息壁垒的好机会,甚至由于屏障的单透性,是天赋世界在单方面获取信仰社会的信息。
如果那血海忽然复愈不是奇迹而是人为,也算是很高妙的一招了。
“这样啊……”
江剑心出神的说道,她又将目光放到眼前的乔岑身上问道:
“那你找我来是为了……”
她以为他会求收留,或者恳求替他赎身,谁知乔岑只是拿出了刚才自己给他的那一杯金币,重新递给了她道:
“谢谢您剑尊,没有像这里的其他人一样羞辱我,但是您给的钱太多了,我有些惶恐。”
江剑心给了他满满一杯金币,他当初被恩客从青楼地铁赎身都没这么多钱。
如果是陌生人也就算了,给他钱的人还是昔日的熟人,乔岑忽然就紧张了起来。
“嗯……”
江剑心不知道乔岑的价值观,两人的阶级差距过大,这一杯金币其实不过是她对着污染区劈出一剑的结算工资,全程大概花费一个呼吸的时间。
她不知道这一剑其实已经可以赎掉好几个乔岑了。
但是江剑心瞥了一眼他的表情,从刚才说话的内容语气,开窍后的脑袋却忽然将一切串了起来。
她取出杯中的一块金币,随后将杯子推回,平静道:
“好了,我已经取回了我的金币,剩下是对你满腔真诚的报酬。”
她摆了摆手:
“这些钱应该够你赎身离开这里了。”
“咱们也算是曾经的熟人了,以后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余生要幸福啊,乔岑。”
一身白衣的剑尊笑着走过了他的身边,她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沉稳,还透着一种格外的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