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被浓郁到化不开的紫色虚空能量彻底浸染的山颠。
这如同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伤疤。
山体本身仿佛失去了实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晶体状结构,内部流淌着不祥的暗紫色光流。
下方,空间像是被粗暴撕开的破布,密密麻麻的虚空裂隙如同蛛网般蔓延,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无穷无尽的、形态扭曲怪诞的虚空造物,正源源不断地从这些裂痕中喷涌而出。
汇成一股股毁灭的洪流,嘶吼着、蠕动着,向着远处艾盖拉世界那顽强闪烁的防御节点奔袭而去。
就在这象征着彻底沦陷的污秽山巅之上,空间微微波动,身披沉重铠甲、气息如渊似岳的抵抗之王,带着重伤的破灭之猿显出身形。
破灭之猿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痕,尤其是右臂齐根而断的伤口处,残留着大地之龙凯瑟凯尔那精纯而狂暴的土元素与星界之力。
不断侵蚀着他的虚空本质,阻止着自愈。
他那双曾清晰却又混沌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清明,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疲惫和……强烈的不满。
他没有尝试去修复那几乎破碎的躯体,甚至没有理会伤口处传来的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将他“救”出来的抵抗之王。
“我应该,”破灭之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磨砂纸上摩擦,“没有发出任何求援的信号吧?”
他微微歪了歪头,断裂的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么,你为何要出手?你想破坏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仅存的默契吗?抵抗之王?”
他的愤怒与不满是有着非常正当的理由的。
拯救对于存在的生命来说,自然是一件恩情,但对于他们这种怪物,对于他们这种想死都无法死去的躯壳。
没有任何意义。
这些被冠以“天启”之名的存在,无一不是踏足十五级传奇领域的恐怖强者。
他们曾是各自璀璨文明的顶点,是世界的守护者、文明的灯塔,甚至是众生仰望的唯一真神。
毁灭降临,世界崩塌,他们自身也被虚空侵蚀、转化,成了毁灭的工具。
这份共同的、惨烈到极致的前世,铸就了他们骨子里难以磨灭的骄傲与特立独行的性格。
在最初被转化为天启的漫长岁月里,绝大多数都怀着刻骨的仇恨与不甘,本能地抗拒着为虚空效力。
摆烂、消极怠工、暗中拆台,甚至不惜以自毁来寻求永恒的解脱,是他们最常见的无声反抗。
只有经历了漫长而无望的挣扎,目睹了无数个世界在虚空的洪流中化为齑粉,他们才在无尽的绝望与侵蚀中,逐渐分化出不同的道路。
有的彻底屈服,开始主动协助虚空吞噬。
有的则麻木地公事公办,如同行尸走肉。
有的则彻底放纵自我,凭喜好行事,将毁灭当作一场游戏。
也有的,如水晶之律,仍在绝望中固执地寻找着微光。
然而,无论选择了哪条道路,这些曾经屹立于顶点的存在之间,形成了一种残酷而微妙的默契。
理解并尊重彼此的选择。
协助虚空的,不会去嘲笑或阻止那些摆烂的,更不会去干涉那些像水晶之律一样试图反抗或寻找希望的。
反过来,摆烂的或试图反抗的,也默认那些协助者的行为,即使不认同,也互不干扰——大不了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生死各安天命。
而这份默契中,最需要被尊重的,便是那些明确表现出强烈自毁倾向的天启。
所有的天启或多或少都带着这份毁灭的冲动,那是对过往辉煌的痛苦回响和对无尽折磨的绝望呐喊。
像破灭之猿这样的,已经算是相当“克制”的了,他并非主动寻死,只是在某些时刻,比如面对凯瑟凯尔的致命一击,选择放弃抵抗,坦然接受终结,以此换取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毕竟要是想活,他明明早就可以跑掉。
要知道传奇层面的战斗,越往上越难以置对方于死地。
除非实力差距过大。
否则相互之间的战斗,哪怕不敌,也是有很多机会可以逃离的,而不逃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不想逃。
在这种时刻进行“救援”,无异于撕毁了这份用无数世界残骸堆砌出的脆弱规则。
剥夺了他们仅剩的、选择结束痛苦的权利。
在大家都是天启的情况下。
尤其当这种“救援”还是为了替虚空保存战力时,在破灭之猿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疯狂行径。
他虽然为虚空提供信息,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于他这种十五级的强大存在,只是单纯的提供信息,就已经是非常浑水摸鱼的行为了。
比起真正的为虚空行动,差了十万八千里。
因此,此刻的破灭之猿,对抵抗之王的行为充满了强烈的不解与愤怒。
要知道他是一个理智的存在,正是因为他足够理智,所以才找到了能够让自己意志长存的办法。
但即便这个时候,他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
面对破灭之猿冰冷的质问,抵抗之王那覆盖着暗金面甲的头颅微微转动,深紫色的眼瞳透过面甲的缝隙,毫无波澜地回视着对方。
他的声音如同两块沉重的金属在摩擦,低沉而毫无感情:“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破灭之猿嗤笑一声,牵动伤口,让他咧了咧嘴。
“你以前做这种事,不都是得过且过,甚至干脆躲得远远的看戏吗?这次为什么如此‘积极’?”
大家都浑水摸鱼。
只是浑水摸鱼的方式不同。
抵抗之王会用自己的方式浑水摸鱼,也从未见过对方真正的为虚空而战。
这时候居然违背天启之间的默契。
他喘息了一下,那双充满智慧或者说疯狂的眼睛闪烁着洞察的光芒。
“我已经在那个世界士兵的记忆里,窥探到了一些东西。那个新生的神明,卡纳……他拥有星界认可的‘救世主’之名。
“更关键的是,这个世界在面临虚空之前,并没有遭遇足以导致其毁灭的内部危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星界已经判定,在这位救世主的带领下,这个世界本就有能力在虚空的冲击下‘生存’下来!
“他们现在所做的,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傲慢地想要保护得更多,想要在虚空的狂潮中保住整个世界的完整与生机!抵抗之王,你还不明白吗?
“这意味着,虚空,啃不动这块硬骨头!这个世界,拿不下来!”
这个时候不说为对方而战,但至少也会摆烂,浑水摸鱼吧?
抵抗之王静静地听着,庞大的身躯如山岳般纹丝不动。
对于破灭之猿的分析,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这段时间他潜伏在落日之海,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观察着艾盖拉的防御网,早已深刻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坚韧与精密。
那动态平衡的防御体系、高效的后勤补给、恐怖的规则渗透。
连灵魂都被守护,以及层出不穷的底牌,大地之龙、炼金巨龙,都让他明白艾盖拉的抵抗力量远超预期。
“没有什么是既定的。”
抵抗之王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所谓的‘既定’,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就像……就像曾经我的世界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破灭之猿记忆的闸门。
作为天启中的“元老”,凭借着信息收集的本能和对心态变化的敏锐观察,他在漫长岁月中保留了相对完整的自我意志。
抵抗之王的过往,他自然知晓。
那个世界……也曾万众一心,空前团结。
抵抗之王,也曾如卡纳一般,被寄予厚望,是世界的脊梁。
在他的领导下,那个世界爆发出惊人的潜力,按照正常的轨迹发展下去,即使无法完全击退虚空,也绝对有能力保留文明的火种,在废墟中重燃希望,甚至可能迎来更辉煌的黄金时代。
然而,他们失败了。
世界彻底湮灭,回归虚无。
而失败的原因,破灭之猿很清楚——虚空察觉到了那个世界的顽强抵抗,感受到了威胁,于是……加大了入侵的力度!
远超常规的、针对性的、毁灭性的力量被投入,强大的天启被专门指派去摧毁抵抗的核心节点。
抵抗之王拼尽全力,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园彻底沉沦。
成为天启后,抵抗之王目睹了一个又一个世界在远低于他世界所承受烈度的入侵下被摧毁。
每一次目睹,都像是在他残破的心上又剜了一刀。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世界要承受那样的“特殊照顾”?
如果只是这种“常规”烈度,他的世界本可以安然无恙!
而现在,眼前这个艾盖拉世界,正在承受的入侵烈度,甚至比他当年经历的还要恐怖。
可他们却……做得更好。
守得更稳!
甚至还能快速的策反水晶之律,逼得哀恸虫母陷入苦战,让裂痕女皇被拦截,连他和破灭之猿的行动都处处受制。
这份对比,这份落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愤恨、不甘、屈辱以及对虚空不公的怨毒,在目睹艾盖拉的“成功”时,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在抵抗之王那早已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心灵深处猛烈爆发了!
或许是因为虚空彻底污染带来的影响,或许是他自身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他不再满足于观察、等待、寻找弱点。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倾尽一切,毁灭这个世界!他要证明,艾盖拉的成功只是假象!他要让虚空看看,即使投入如此力量,他也能将其摧毁!
他要……宣泄那无处安放的、毁灭性的怨恨!
看着抵抗之王那暗金面甲后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双眼,感受着他身上那股决绝而疯狂的毁灭意志,破灭之猿心中的不满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了然。
原来如此。
破灭之猿沉默了片刻,巨大的、伤痕累累的头颅,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
“……明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漠然。
在这一刻,破灭之猿清晰地预见到了抵抗之王的结局。
如此极端的心态崩坏,如此强烈的、主动拥抱毁灭,哪怕是毁灭他人的意志,在虚空的侵蚀面前,无异于主动敞开了最后一道心灵防线。
那残存的、属于“抵抗之王”这个个体的自由意志,将会被汹涌的虚空污染彻底冲刷、吞噬殆尽。
下一次再见到他时,他将不再是那个曾心怀不甘、会观察、会思考的抵抗之王,而只会成为一具名为“抵抗之王”的、纯粹的、疯狂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十五级天启兵器。
战斗力或许会因失去战术思维而下降,但至少不会再“摆烂”了。
又一个“认识”的存在,即将消失在这片永恒的虚空中。
这样的转变,破灭之猿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见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印证着他总结出的这条冰冷规律。
而即便没有这么极端。
抵抗之王也会彻底投向虚空的怀抱,成为真正的天启者。
如同那条臭虫一样。
……
与此同时,在艾盖拉世界那被层层规则与神性光辉守护的、悬浮于精神意志之海。
地上神国真正的核心被卡纳藏在了这里。
是地上神国那核心的倒影。
但这只是假象。
真正的情况是地上神国的核心才是道义,而这精神世界的倒影才是正品。
这只是简单的手段罢了。
卡纳并未端坐在他那宏伟的神座之上,而是姿态略显随意地席地而坐,背靠着神座冰冷的基座扶手。
他双眸微闭,仿佛在假寐,但整个艾盖拉世界的脉动,以及世界主机数据洪流中关于虚空的一切动向,都清晰地映射在他的精神意志之中。
自然,破灭之猿在凯瑟凯尔裁决之锋下濒死、抵抗之王突然介入救援、两人在那座被彻底污染的山巅之上的冲突与交流……这一切,都如同发生在卡纳眼前一般清晰。
卡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神性的光辉在他周身流转,映照着他深邃的思绪。
“全力的毁灭世界……”
他无声地低语,仿佛在咀嚼着抵抗之王那疯狂意志背后的苦涩与绝望。
“真的是如此吗?”
神座周围的空间,似乎因他这句低语而产生了微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