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包托运处。
走托运的货物乱糟糟堆在地上,李向东办好茶叶的托运,找上正在拿着笔负责入库登记的行李员老陈。
“又得来麻烦你,多费心。”
“货要跟你明天回京的那趟车一块儿走是吧?没问题,放心都是自己人,我能安排一定会给你安排上。”
老陈非常痛快的答应后拿起一截红粉笔,在李向东走托运的包裹外侧画了个记号,又在登记本的那一行上备注好车次。
包裹本身合规,不是违禁品,只是不标记的话,说不定就会分到别的车次,中转来中转去的很可能要耽误不少日子。
老陈顺手便能安排到位的小事,就能赚个人情,自然要赚。
这不是对李向东的单独优待,只要是系统内的同事,谁找到老陈,只要开口他都会行个便利,因为谁都有求人的时候,指不定哪天就会求到对方头上。
李向东看眼包裹上的粉笔标记,笑着点点头,侧身避着人,塞对方手里一包牡丹,“多谢你了。”
“快拿回去,用不着这样。”
老陈说什么都不收,把烟硬塞了回去。
开玩笑,他本就是顺手帮个小忙,带过滤嘴的牡丹,凭甲级烟票购买一包六毛二,没票买议价少了九毛,多了一块。
一旦收了李向东给的烟,不重的人情就会薄寡到接近于无,老陈账算的清楚。
“客气啥,下次别再这样了啊东子。”
“行。”
李向东笑着把烟拆开,抽一支递出去。
这回老陈没有再拒绝,笑着接过后夹耳朵上。
两人随口再闲聊两句,一个低头继续忙手头上的登记工作,一个转身从行包房里出来。
等在外面的蔺茂才看到人,“手续办妥了?”
李向东甩甩手里一张盖着公章的单据,“妥了。”
两人并肩顺着铁轨旁的柏油路,慢悠悠往铁路乘务员公寓走。
冬日昼短夜长,等回到公寓里没多久,外面的天色开始变暗。
“东子,出去吃还是去食堂?”
“吃食堂吧,省事儿。”
“走着。”
乘务员公寓食堂是铁路内部职工专属的福利食堂,味道或许谈不上会有多好多精致,但饭菜实惠管饱,分量格外扎实。
李向东和蔺茂才来到闹哄哄的食堂,走到窗口的队伍后面排队。
两荤一素配着热米饭,两人打好饭找个空位坐下,刚扒拉两口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招呼声。
“东子,茂才。”
同事老巩端着饭菜坐下。
老巩是车辆段的随车检车员,李向东和蔺茂才的岗位属于服务岗,老巩的岗位属于技术岗。
火车每到一站,李向东下车伸懒腰的时候,老巩就会拿着检车锤和手电筒去钻车底,敲轮对,听轴温,检查刹车。
安全生产大于天,老巩跑车的时候精神绷得很紧,车在路上跑的时候,半点心思都不能分。
可紧绷久了,老巩下车就乐意凑个热闹,松松脑子里的弦。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问道:“你俩晚上有没有安排?”
李向东吃饭的动作停下,“没安排,吃饱了回屋里歇着。”
蔺茂才笑道:“老巩,你要是想安排下我俩,你就直说。”
老巩闻言乐呵呵说出找过来的目的,“我听人说,旁边不远的机务段工人俱乐部今晚放电影,你俩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凑凑热闹?”
蔺茂才问道:“今晚放什么电影?”
老巩摇头,“不知道,咱们过去瞧瞧?”
“行啊。”
蔺茂才转头,李向东当然不会干扫兴的事情,“过去瞧瞧。”
“妥了,那咱们抓紧吃,早点过去占个好位置。”
老巩话毕,扒饭的速度加快。
机务段工人俱乐部是五十年代建起来的两层红砖楼,归武汉铁路机务段管辖。
俱乐部内的所有活动项目,只针对铁路职工和家属开放,里面的所有收费项目只是象征性收一点,属于对内不对外,外面的普通老百姓就算想来也进不去。
除非特殊情况,比如说节假日,上级要求俱乐部临时对外开放,这种情况下外面的老百姓才能进去花钱玩上一玩。
今天不是节假日,俱乐部没有外人,晚间的电影场,铁路职工本人可以免费入场,陪同的家属只收五分钱门票。
俱乐部门口有专职门卫兼管理员的员工守着,手边放着本很厚的牛皮登记本。
本段职工出示工作证即可入场,所有外段折返的职工必须登记车次,所属单位和姓名。
老巩经常来,熟门熟路的上前递出去自己的工作证,报下他们三个的折返车次和所属京城客运段的单位信息,然后问道:“今晚放什么电影?”
“老片子《英雄虎胆》。”
《英雄虎胆》这部电影是一九五八年上映的黑白反特老电影,属于是五六十年代的顶流。
即便到了八十年代,国内的各家工人俱乐部依旧在反复播放,是复映率最高的片子。
管理员再看下李向东和蔺茂才的工作证,做好登记后放行。
进门一楼的走廊墙面上,贴满了段里的通知,先进职工表彰海报,文体活动公示。
走廊两侧分别是阅览室,棋类室和乒乓球室,每个屋内灯火通明,里面坐满了歇班的工人,有的低头翻看着报纸杂志,有的围桌下棋争论招式,还有的挥舞着乒乓球拍,很是热闹。
当然,现在最热闹的地方,还得是最里头的大礼堂,也就是今晚的观影场地。
李向东推开厚重的布帘门,扑面而来是一股煤炉子产生的热气。
“东子,茂才,那边有位置,咱们仨去坐那儿!”
老巩的眼睛在已经坐满七八成的礼堂里扫一圈,眼睛瞄到一处中间靠后的位置有空,能坐下他们三个。
礼堂内是一排排固定的长条硬木座椅,这种座位能有挨着的三个空位出现,一般都是因为两头被堵。
李向东三人嘴里不停说着借过,小心脚下,硬从人家的腿前面挤到一排最里面。
“我的妈呀,我就最烦这种位置。”
李向东不爱凑这种热闹就是因为此,进来难,出去也难,半途想上厕所更难!
蔺茂才没吭声,坐下后在拍打着裤腿。
“多热闹啊,比在公寓里待着有意思多了。”
老巩完全不在意,还有心情找旁边的人闲聊,“同志,电影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没几分钟了。”
听到对方说马上,老巩道声谢后转回头,目光盯向正前方墙壁挂着的一块巨大白色帆布幕布,嘴里哼着曲子等电影开始。
他们这个位置不错,视野正好,再靠前全程要抬头,再靠后礼堂里一旦吵吵起来会听不清不说,前面的人一走动,人影会落到幕布上看的会非常闹心。
“大家静一静,电影要开始了。”
礼堂内的喇叭一响,说话声明显变小。
等场内的灯光熄灭,幕布上的黑白画面亮起,影片正式开场。
跌宕的剿匪剧情徐徐展开,侦察员潜伏卧底,勇闯匪巢,剧情紧张紧凑,抓人眼球。
但要说这部片子最经典的名场面,还是要数剧情铺垫到位后镜头一转,切换到深山匪首的豪华公馆之内。
在物资匮乏,文娱活动稀少的年代,普通工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几次灯红酒绿的场面。
但在这部电影里能见到,豪华公馆内留声机放着爵士乐,一众身着笔挺军装的匪官端坐席间,身边依偎着打扮精致的姨太太,人人妆容雅致,穿戴考究。
画面中央,女主角阿兰一袭修身的丝绒旗袍,踩着乐曲的节拍缓缓起舞,舞步曼妙,身姿摇曳,眉眼风情十足。
黑白的胶片画质自带复古的朦胧滤镜,没有艳丽的色彩,却把民国末年的奢靡浮华刻画的淋漓尽致。
在这一段剧情出现时,整个礼堂彻底安静。
该电影上映已经二十八年,可每次复映几乎所有人依旧会专门等着这一段。
李向东也看的出神,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批判纸醉金迷,纸醉金迷!
这一幕画面不算长,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戏份,镜头转瞬即逝后歌舞场景落幕,剧情立刻回归紧张的剿匪主线上。
直到影片来到尾声,反派尽数落网后正义终得伸张,以大圆满结局落幕。
头顶的灯亮起,礼堂内瞬间活了起来,有人起身后椅子的嘎吱声,还有众人的议论声齐齐响起。
“还是老片子百看不厌!”
“每次看都觉得公馆舞戏最绝,太有味道了!”
李向东三人的位置,观影不错,但进出不方便,他们等人散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外走。
“时间还早,东子,茂才,隔壁的台球室还开着夜场,咱们过去打几杆怎么样?”
老巩还没玩够,不想回乘务员公寓。
蔺茂才想着此时也才晚上八点出头,距离乘务员公寓熄灯还有足足三个多小时,完全不用着急回去休息,“行啊,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打两把台球解解闷。”
“走!”
来都来了,李向东肯定选择继续陪下去。
俱乐部的台球室就在观影礼堂隔壁,同样是整夜开放的职工福利场地,屋内灯火通明。
房间里摆放着的台球案子,铁路系统内的职工不计时收费,不限场次可以随便玩。
担心过来玩台球的渴着,冻着,墙角的铁皮煤炉烧得很旺,炉子上坐着个大铝壶,旁边摆着一摞搪瓷茶缸。
此时台球室里的几张案子都有人在玩,咔嗒的撞球声此起彼伏,再加上围观的职工时不时出声点评,氛围瞧着很是不错。
“你们谁喝水?”
“我不喝,我去问问等会儿有没有空案子。”
老巩抬脚朝人堆里走去,蔺茂才转头看向身侧,“东子,我有点渴,你喝不喝?喝我帮你倒上一杯。”
李向东点头,“倒一杯吧。”
“嗯。”
蔺茂才大步走到炉边拎起大铝壶,倒上两杯热水,再从旁边的茶叶罐子里抓点粗茶末子撒进茶缸子里。
他端着两杯热茶走回来,“东子,杵这儿半天不动弹,心里想啥呢?”
李向东脑子里正在复播方才电影里的纸醉金迷,闻言回过神来,笑着接过面前的茶缸子。
“我没想啥,就是感觉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