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意志降临的这一刻,地念邪灵嗅到了死亡降临的气息。
它心中清楚,在魔神意志的审视下,自己没有秘密能够藏匿。
只需魔神一念,自它诞生之初到今日登临君王的所有过往都会被尽数读取。
试炼舞弊、私藏情报、刻意偏离既定心境试炼————每一件都足以让它死一百次。
刚才登顶君王的满腔狂喜还未散尽,转瞬便迎来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悲怆。
大喜大悲翻涌冲撞,压得它意识发沉。
「恶霸,咱俩黄泉路上手拉手,这回包死的,很稳。」邪眼语气平淡的声音传来。
地念闻言,扯着嘴角哑然失笑。
到了此刻,任何挣扎都不再有意义。
魔神之下皆蝼蚁,纵使它踏出关键一步晋升君王。
但在至高无上的意志面前,仍渺小得不堪一击。
哪怕它想试着为自己辩解,但答案对魔神并不重要。
随手抹去一个失控君王,对黑潮而言也算不上损失。
感受着体内力量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这很可能是魔神的至高意志正在穿透它的意识,审视它的生命结构。
心底最後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它索性摆烂,不再刻意收敛躁动的本源力量,任由冰冷意志在体内肆意游走。
遥看前方正在与天机族大战的虫族与玩家族。
虫族铺展千里菌毯,替它死守登神大道。
无数玩家族成员放下平日恩怨,倾尽压箱底战法,阻拦天机族斩断它的机缘。
这一刻,它忽然感到无比失落。
降临怪物世界後的百余年岁月,它一刻未曾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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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千难万险相伴。
困守帝冢方寸之地,日日受高塔节点桎梏,还常年被玩家与虫族轮番袭扰,数次濒临陨落。
为踏出独属於自己的道,它不惜铤而走险犯下无法饶恕的错误。
但这些困难,它都找到了出路。
挣紮成长的岁月里,它一点点收拢散落各处的孤邪,拼凑起声势浩大的恶霸联盟。
未来就此有了希望。
它总告诉自己,只要登临君王,所有苦难都会终结。
现在的它,一手缔造的邪灵联盟已是苍白大陆黑潮阵营里的第三大势力。
待它登临君王后,便能快速跃升第二。
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压过老牌君王,登顶苍白黑潮军团之首。
未来本该铺开一条辽阔万丈的前路。
可眼看就要成功了。
魔神的一缕意志降临,所有宏大愿景尽数化作泡影。
这便是命运最残酷的地方。
拼尽一切以为握住了属於自己的未来。
却不知更高处早已定下结局,所有努力在至高面前轻如尘埃。
它想起邪眼曾在它跨界吞噬一支小族时漫不经心说过的话:众生的落幕,时常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这句话,在它身上应验了。
帝家山脉的风吹来,卷动周身翻涌的黑雾。
它遥看玩家与虫族正在厮杀的身影,知晓自己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
「恭喜解脱,当年你说融合高塔登临君王后便能摆脱玩家和虫族,对此我完全不认同————但事实证明,你的预言对了,牛逼啊。」
地念缓缓转身,望向触手舞动的邪眼:「这时候说这些合适吗?」
「不合适吗?难道我们必须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刻意堆砌落幕时刻的悲情氛围?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配合你演一出。」
地念:————
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想要怒斥邪眼的情绪,随後道:「邪眼,你觉得魔神会以何种方式终结我们的生命?」
「不会有任何仪式感?大概率是瞬间蒸发,就像这样。」
说着,邪眼伸出一根触手,凝聚出一粒黑潮粒子,瞬间猛地化作雾气蒸腾:「放心,不疼。」
语罢,邪眼忽然叹气:「可惜了,原本我的死亡意味着一段时间的沉睡,然後更换一个新的邪灵继续陪伴成长,但想想咱两干过的一系列事件,我哪逃得了,肯定得给你陪葬。」
「真是委屈你了,对不起啊。」地念邪灵忍不住瞪眼。
「客气,都是哥们,摊上你也是我的宿命,逃不掉的。」邪眼淡然点头,随後伸出一条手臂勾搭在了地念邪灵的左肩上。
黑雾萦绕,君王之躯如山伫立。
地念侧头瞥了眼肩头触手,心中翻涌的万千愤懑忽然淡去不少。
拼搏百余年,它始终想要挣脱牢笼去往辽阔寰宇,甩开纠缠不休的老邻居,到头来这个梦想未能如愿。
可细细回想这段漫长岁月里,邪眼始终陪伴在它身边。
每一次濒临绝境下的扶持陪伴————一路风雨,从未分开。
「也好。」地念低声自语。
「没能走出帝冢山脉,但至少落幕之时我不是孤身一人。」
邪眼的触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肩头,语气平淡道:「想开点,身为黑潮战士,死亡本就是逃不过的终点,哪怕是魔神也有陨落时,就当是这趟漫长的旅途到了终点,过程或许比结局更重要。」
地念微微颔首,所有心思缓缓放下。
不甘仍在,遗憾尚存,却不再在心底躁动。
「若是有来生————」地念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世间哪有什麽来生。
生为黑潮,死亡的那一刻意味着彻底消亡,往後不再有新的它。
邪眼看穿它未尽的话语,轻笑道:「别想太远,趁魔神还未落下最终裁决,再看看这片你困守百年的帝冢山脉吧。
地念依言抬眼眺望。
千里山川绵延,紫色菌毯铺向远方,无数术法流光在天际此起彼伏轰鸣。
老邻居还在为它浴血死战,但往後没有机会再见了。
百余年恩怨拉扯,互相算计,但危难降临却是他们为自己筑起防线。
带来死亡的却是它毕生效忠的黑潮。
许多执念,骤然变得没那麽重要。
地念缓缓舒展紧绷的身躯,任由黑潮雾气随风飘荡,思绪发散。
「邪眼,你说黑潮神是怎样的存在,祂为什麽要创造黑潮?」
邪眼歪着脑袋思考,触手晃动间摇头:「我们这般凡俗生灵,又怎能揣测黑潮神的所思所想,或许黑潮根本不是祂刻意创造培育,仅只是意志向外蔓延自然衍生的产物,就好比怪物世界的帝兆神,自我消解之後,衍生出无尽源初,撑起怪物世界空前璀璨的文明争霸盛世,这一切都只是意志延伸的结果。」
它顿了顿,语气添上一丝渺远:「我们大抵是黑潮神意志浪潮里微不足道的一滴水,无数个你我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席卷诸天万界的毁灭浪潮。」
地念默然许久:「一滴水————」它低声重复,心中五味杂陈。
它拼尽百余年想要挣脱桎梏,走出独属於自己的道路。
到头来还只是浪潮之中的一滴水珠。
所以,水珠想要逆流走出不一样的轨迹,终究会被浪潮碾碎。
「若是如此,顺从既定轨迹,才算得上正确?」
「谁知道呢。」邪眼洒脱道:「浪潮奔涌向前是大势,但水滴也曾奋力翻腾挣脱过短暂片刻,走出了水滴自己的活法。」
地念点头,正要开口。
这时变故陡生。
悬浮在意识深处的魔神投影骤然一动,一股无法抵御的恐怖力量轰然席卷全身。
地念庞大的君王之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刺骨剧痛自意识深处与肉体层面同时爆发。
好似魂魄被亿万道利刃反覆切割。
不只是他,一旁的邪眼也是瞬间蜷缩起来,体表生出虬结扭曲的脉络,不断起伏痉挛0
一人一眼双双在难以承受的剧痛之下蜷起身躯。
「邪眼————你先前说好的瞬间蒸发呢。」地念死死咬紧牙关,声音断断续续从喉间挤出。
「那只是我的推测,现在看来猜错了。」邪眼的声音也在颤抖:「显然魔神打算在抹杀我们之前先施以惩戒,这下有苦头吃了。」
「能不能分担我的痛苦,转移到你那边?」
「这可是魔神的惩罚,办不到啊,只能各自硬扛,实在忍不住就放声嚎两声,不必硬撑————这般折磨,是我诞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痛楚。」
无边痛楚持续侵蚀意识与肉体。
地念与邪眼被拽入痛苦炼狱中不断下坠。
率先出现徵兆的是地念邪灵周身流转的黑潮雾气。
紧贴皮肉的高塔符文逐一黯淡,顺着身躯边缘寸寸剥离消融,化作细碎黑雾随风消散。
如山岳般巍峨的君王之躯,表层轮廓变得虚幻,肢体末端率先瓦解。
一块块黑潮构成的血肉裂解,悄然消散。
邪眼的状况同样糟糕。
盘绕舒展的触手失去力量,表层虬结的脉络飞速褪色,庞大的躯体不断缩小,无数细微光点从它身上剥离,飘向远方。
神魂遭惩戒撕扯,肉体持续瓦解,剧痛却不曾衰减分毫。
地念艰难转动目光,看向不断萎缩的邪眼,声音虚弱沙哑道:「没想到,最後是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换个角度想,也算圆满。」邪眼颤抖着伸出一根萎缩的触手,轻轻蹭了蹭地念正在消融的肩头:「跟着你闹了百余年,这一路走来很精彩。」
「委屈你跟着我一同赴死。」地念心底仍存着这份芥蒂。
「都说不用放在心上。」邪眼摇头:「倘若当年没有你,我或许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辅眼,守着某个循规蹈矩的邪灵一辈子庸庸碌碌,是你带我折腾出这麽多风波————这般看来,我也是以最精彩的方式度过此生的辅眼了。」
对话间,地念庞大的身躯又消融了大半。
半边已经化作漫天黑雾。
它望向前方还在鏖战的玩家与虫族,视线渐渐朦胧。
「可惜,来不及和这些老邻居道别了,忽然觉得有它们在也挺好。」
「失去才懂得珍惜是吧,但缘分到此为止了。」邪眼的形体愈发稀薄:「往後没你继续和他们拉扯,帝冢山脉怕是会冷清不少。」
「哈哈————不会再有地念恶霸了。」
意识层面,魔神意志的压制还在持续,瓦解的速度不断加快。
地念邪灵的意识开始涣散。
百余年一幕幕画面在脑海走马灯般掠过。
所有情绪在身躯消亡的过程里慢慢沉淀下来。
「邪眼。」
「我在。」
「若是真有虚无之外的去处————希望你不会再遇上我这般爱惹祸的搭档。」
邪眼残存的光点轻轻晃动:「难说,真要是有虚无之外的新生,或许兜兜转转说不定还会碰上————但也有可能我会是类似玩家这般纠缠你的敌人。」
「哈哈,欢迎骚扰。」
话音落下,地念头颅半边的黑雾大片溃散,意识不断下沉。
邪眼最後一根触手缓缓垂落地念肩头。
生命的最後时刻,它们没有声泪俱下的诀别。
相伴百年的搭档,就这般在寸寸分解之中,迎接归於虚无的结局。
远处天际,天机族的鎏金术法还在撞击双线防线。
浴血奋战的玩家与虫族尚不知晓,他们拼死守护的老邻居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就在地念与邪灵的意识消散,沉入虚无的刹那。
悬浮在意识深处的模糊魔神虚影却并未消散。
祂缓缓抬起巨手。
顿时,至高权柄自掌心向外弥漫。
无边无际的纯粹漆黑在掌心涌动,凝聚成一团本源漩涡。
刚才剥离消散的所有躯体碎片、意识光粒————消散的力量逆流折返,尽数被这团漩涡牵引汇聚。
地念与邪眼与生俱来固化的生命构架,在至高权柄冲刷下消融剔除。
浓稠本源黑潮不断翻滚、重组。
最先成型的是地念的神魂根基,较之从前更加稳固辽阔,容纳万般情绪。
紧接着骨骼脉络快速构筑,不再沿袭传统邪灵的生长范式,至高本源力量内嵌於生命本源。
血肉则继续以黑潮本源重新编织。
一旁的邪眼同样被至高本源洪流包裹重塑。
旧的辅眼绑定规则被拆解,它与地念之间的联系不再是从属契约,化作彼此共生却不分主次的羁绊。
躯体脉络随之重新排布。
继承自黑潮的力量被进一步拔高,无数全新灵纹快速衍生烙在体表,化作新生命结构里的天然根基。
地念混沌下沉的意识也逐渐回笼,它茫然感知周身涌动的本源力量。
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麽。
邪眼残存的意识也随之苏醒,重新悬浮在地念邪灵身後,形态比以往更加灵动。
就在它们疑惑为何分解的身躯再次重组之际,一道来自魔神的淡漠意念在它们的脑海中响起:「黑潮容纳水滴顺流而行,亦容纳逆流而生————你的选择,亦是我曾走过的道路————
他日登临魔神才是你的最终抉择时刻,吞噬、融合、放下————。」
後面的话语如同水中的涟漪扩散至边缘後自然消散,逐渐听不清楚,邪眼在这时竖起一根触手,比了个点赞手势:「牛逼,我们复活了。」
「所以,发生了什麽?」地念邪灵猛地转向邪眼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