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漆黑。
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它沉寂三百年的嘴。
阴冷的风,从洞内呼啸而出。
风中带着的,是泥土的腥味,是尸骨的腐朽味,还有一种仿佛来自亘古星空的,冰冷死寂的味道。
月咏和她的士兵们,站在洞口前,神情凝重。
他们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面对这传说中的凶地,也感受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压抑。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聚焦在了那个平静的男人身上。
苏洛。
此刻的他,已经成为了这支队伍无形的支柱。
“雨琦,胖子,检查装备。”
苏洛没有立刻进入,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他将背后的黑曜金刀解下,握在手中,同时从背包里取出了强光手电和寻星盘。
“好嘞!”
王胖子迅速回神,他从他那个宝贝背包里,掏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装备。
他先是给自己戴上了一副特制的防风镜,又在头上绑了一个探洞专用的矿灯,然后拿出几根长长的荧光棒,掰亮后向洞里扔了进去。
绿色的荧光棒在黑暗中划出几道弧线,飞入了深邃的黑暗,却连洞壁的影子都照不出来,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仿佛被黑暗吞噬。
雨琦也戴上了手套和护目镜。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空气检测仪,伸到洞口测了一下。
“苏洛,空气成分正常,氧气含量充足,但有未知的微量惰性气体,还有极强的阴煞能量反应。”
她的声音清脆而专业,迅速为团队提供了关键信息。
苏洛点了点头。
“正常。活墓会‘呼吸’,我们现在进入的,是它的‘呼气’阶段,所以空气流通。”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抬头望了望天色。
“我们有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星象转变,墓道会进入‘吸气’阶段。到那时,所有的通道都会封闭,空气会变得稀薄,并且充满剧毒的‘尸瘴’。我们必须在时限内,找到下一个节点。”
这番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四个小时,生死时速。
月咏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
“苏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请示的意味。
在这个她完全不了解的领域,她选择放下将军府校尉的骄傲,将指挥权交给了更专业的人。
苏洛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进去之后,不要乱走,不要乱碰,更不要大声喧哗。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走在最前面。胖子在我身后,负责处理机关和障碍。雨琦居中,负责记录和勘测。月咏队长,你和你的人,负责断后和两侧的警戒。”
这是一个标准的倒斗探路阵型,将每个人的作用都发挥到了最大。
“明白。”
月咏毫不犹豫地点头,并对自己身后的士兵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一切安排妥当。
苏洛打开了强光手电。
一道刺眼的光柱,如同利剑般,猛地刺入了洞口的黑暗!
光柱所及之处,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
甬道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两侧的石壁上,雕刻着繁复而陌生的图腾。
那些图腾,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线条扭曲,充满了诡异的力量感。
“走。”
苏洛低喝一声,第一个迈步,踏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发出了清晰的回响。
王胖子紧随其后,他手里提着一把工兵铲,另一只手拿着一卷细长的金刚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雨琦、月咏和她的士兵们,依次进入。
当最后一个人也踏入洞口后,所有人都感觉,身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门,悄然关闭。
外界的光明与声音,被彻底隔绝。
世界,只剩下了这条通往未知的,幽深墓道。
甬道很长。
而且,是活的。
苏洛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起伏着。
就像是踩在了一头沉睡巨兽的胸膛上。
两侧的墙壁,也在轻微地蠕动。
那些雕刻在墙壁上的诡异图腾,仿佛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们这些闯入者。
“苏爷……这……这墙壁……好像在动啊……”
王胖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用手电照着墙壁,光线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石壁的接缝处,正在缓缓地开合,渗出一种黑色的、如同焦油般的粘稠液体。
“别碰那些液体,有剧毒。”
苏洛头也不回地提醒道。
“这不是石头在动,是整条墓道,都在按照特定的规律,进行着结构性的位移。我们现在,正走在它的‘关节’上。”
他的解释,非但没有让众人安心,反而让他们的后背,冒起了一层更深的寒意。
走在巨兽的关节上?
这是何等疯狂而恐怖的想象!
月咏和她的士兵们,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他们经历过最惨烈的厮杀,面对过最凶残的妖兽,但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完全超出了他们认知范围的敌人。
“都打起精神!”
月咏低声喝道,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
“保持警戒!”
队伍继续向前。
甬道开始变得越来越宽阔。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三条一模一样的甬道,呈现在众人面前。
每一条都通向未知的黑暗。
“苏先生,走哪条?”
月咏问道。
苏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寻星盘放在地上,又从怀里取出了几枚造型古朴的铜钱。
这是《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中的“梅花易数”占卜法,用于在气机混乱之地,辅助判断吉凶。
他将铜钱合在掌心,口中默念着某种古老的口诀,然后向上一抛。
叮铃当啷。
几枚铜钱落在寻星盘上,排出了一个奇特的卦象。
苏洛看着卦象,又抬头看了看三条甬道深处的黑暗,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
他喃喃自语。
“怎么了,苏爷?”
王胖子紧张地问。
“卦象显示,三条路……都是死路。”
苏洛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怎么会?”
月咏不敢相信。
“你不是说已经找到了生门吗?”
“生门没错,但生门之内,并非坦途。”
苏洛站起身,收起了寻星盘和铜钱。
他的目光,在三条甬道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这座墓的设计者,是个绝顶高人。他不仅利用天星运转来布置迷局,更在其中加入了人心的算计。这是一个选择题。”
“选择题?”
雨琦不解地问。
“对。”
苏洛指着左边的甬道。
“这条路,阴气最重,煞气最浓,按常理推断,最危险,但也最有可能通往主墓室。这是为那些自负的倒斗高手准备的。”
他又指向右边的甬道。
“这条路,气息相对平缓,但隐藏着无数细微的机关陷阱。这是为那些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探险者准备的。”
最后,他看向中间的甬道。
“而这一条,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平平无奇,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通风。它看起来,是最安全的一条路。”
“那我们就走中间这条?”
一名士兵下意识地说道。
“不。”
苏洛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中间这条,才是真正的死路。它会把人引到一个封闭的石室,然后彻底封死,让人在安逸和希望中,慢慢饿死、困死。这是为那些胆小怯懦,只想求生的人准备的。”
听完苏洛的分析,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座墓的设计者,简直就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他将人性的贪婪、谨慎、怯懦,全都算计了进去!
“那……我们走左边还是右边?”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问道。
“都不走。”
苏洛的回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走到左侧和中间两条甬道之间的墙壁前,伸出手,在冰冷的石壁上,仔细地敲击着。
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坚实。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苏洛,你发现了什么?”
雨琦走上前,轻声问道。
“这座活墓,既然是靠星象运转来驱动,那么它的每一次结构变化,都必须遵循最基本的物理规律。它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条路,或者让一条路消失。它所有的变化,都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排列组合’。”
苏洛一边敲击,一边解释道。
“这三条路,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假门’。真正的路,被隐藏起来了。”
他的手指,停在了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浮雕上。
那是一只展翅的怪鸟浮雕。
“胖子。”
苏洛回头。
王胖子立刻心领神会。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听诊器一样的东西,贴在了苏洛指定的位置。
闭上眼睛,仔细地倾听着。
片刻之后,王胖子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苏爷,你神了!这后面是空的!大概有三指厚的石板,后面……好像有齿轮转动的声音!”
月咏和她的士兵们,已经完全看呆了。
这种匪夷所思的探路方式,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能打开吗?”
苏洛问道。
“小菜一碟!”
王胖子自信一笑。
他收起听诊器,换上了一套精巧的、由数十根长短不一的钢针组成的工具。
这是开锁的绝活。
他将几根钢针,小心翼翼地从浮雕的缝隙中探了进去,手指轻微地捻动着,耳朵贴在墙壁上,倾听着内部机括的细微变化。
整个甬道,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胖子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机关锁,其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众人的耐心快要被耗尽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墙壁内部传来。
王胖子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了!”
他话音刚落。
“轰隆隆——!”
整面墙壁,突然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条全新的,更加幽深黑暗的通道!
第四条路!
这条隐藏的通道,才是真正的生路!
“漂亮!”
苏洛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王胖子得意地抹了把汗,嘿嘿一笑。
“跟苏爷你混,胖爷我这身本事,才算没白学!”
月咏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又看了看苏洛和王胖子,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钦佩。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苏洛敢夸下海口。
这些人的专业能力,确实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时间不多,继续前进。”
苏洛没有耽搁,举起手电,率先走进了这条隐藏的密道。
密道比之前的甬道要狭窄许多,仅容两人并肩而行。
而且,墙壁上不再是冰冷的石块,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肉的物质,摸上去,甚至还有一丝诡异的弹性。
脚下的路,也变得崎岖不平。
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来越浓烈。
“大家小心,我们可能已经进入墓穴的‘消化系统’了。”
苏洛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又是一紧。
他们正在穿过一头巨兽的“食道”!
就在这时,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名士兵,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
“怎么了?”
月咏猛地回头。
只见那名士兵,正惊恐地指着自己的脚下。
一条暗红色的、如同筋脉般的触手,不知何时从地面钻出,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脚踝,正在将他往地里拖拽!
“救我!”
士兵惊恐地大喊,挥刀去砍那条触手。
但刀砍在上面,如同砍中了坚韧的牛皮,只留下了一道白印,根本无法斩断!
说时迟那时快!
“唰!”
一道黑色的刀光,如闪电般掠过!
是苏洛出手了!
他手中的黑曜金刀,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劈在了那条触手的根部!
“噗嗤!”
一声闷响,触手应声而断!
一股墨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从断口处喷溅而出。
那名士兵被旁边的同伴,手忙脚乱地拉了回来,脸色惨白,惊魂未定。
“多……多谢苏先生!”
他对着苏洛,感激地说道。
苏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面上那截还在扭动挣扎的断裂触手,眉头紧锁。
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