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夜,很长。
北境的寒风,带着荒原的呼啸,掠过观星台的每一个角落。
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但高台之上,却是一片奇异的宁静。
苏洛盘坐在巨大的青铜浑天仪旁,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他的面前,摊开着十几卷古老的星图和兽皮典籍。
身旁,那枚小巧的寻星盘,在星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雨琦和王胖子没有去休息。
他们知道,这看似平静的一夜,对苏洛来说,却是一场耗费心神巨大的推演。
王胖子抱着手臂,站在露台边缘,俯瞰着脚下这座钢铁巨城的灯火。
他时而搓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眼神里既有对未知前路的担忧,也有着一丝即将大展拳脚的兴奋。
雨琦则在一旁,轻轻地翻阅着那些关于苍云王朝神话的典籍。
她没有去打扰苏洛,只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陪伴着他。
她时而抬头,看向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眼中满是专注与信任。
时间,在一页页翻过的书卷中,在寒风的呼啸中,缓缓流逝。
苏洛的脑海,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浩瀚的星海。
他将《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中的“天星篇”心法运转到极致。
地球的星空,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二十八星宿,仿佛化作了无数的星点,在他意识中构筑成一个熟悉的宇宙模型。
然后,他开始将这个模型,与这个世界的星空,进行对比、印证、修正。
这是一个无比浩瀚且复杂的过程。
他发现,这个世界的星空,与地球既有相似之处,又有巨大的差异。
相似的是,同样有一颗无比明亮的星辰,高悬于北方的天穹,如同帝王般,统御着周天星斗。
这颗星,在这个世界,被称为“帝星”。
它的位置,与地球的北极星,几乎完全重合。
这是他能够定位的“基点”。
但不同的是,环绕着“帝星”运转的星官、星座,其排列组合,完全是另一套体系。
这里的星辰,似乎更加狂野,更加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它们之间构成的连线,不像地球星空那样,蕴含着一种内敛、和谐的秩序之美。
反而像是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洪荒巨兽,彼此对峙,充满了张力。
“原来如此……”
苏洛的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明悟。
“难怪这里的风水格局,如此的大开大合,充满了煞气。”
天上的星象,映照着地上的气运。
这片暴烈而充满力量的星空,自然也就孕育出了一个充满纷争和力量崇拜的世界。
找到了基点,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
苏洛开始对照着那些古老的典籍,将这个世界的主要星官,一一与自己寻星盘上的刻度对应起来。
“苍龙七宿”、“白虎七宿”、“朱雀七宿”、“玄武七宿”……
这些在地球上耳熟能详的名字,在这里,被替换成了“巨灵之臂”、“魔狼之眼”、“不死鸟之翼”、“深海之脊”。
名字不同,但其在天球上所处的方位,以及代表的季节时令,却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万法同源,大道归一!
苏洛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种跨越世界的奇妙印证之中。
他手中的寻星盘,仿佛活了过来。
盘面上的指针,在他的意念驱动下,开始缓缓转动,将两片不同的星空,一点点地重叠、校准。
……
与此同时,将军府,军造坊。
这里是整个朔方城,乃至整个玄雍北境,防卫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巨大的熔炉二十四小时不灭,熊熊的炉火将整个坊区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滚烫的铁水和刺鼻的硫磺气息。
身材魁梧的铸兵师们,赤裸着上身,挥舞着沉重的铁锤,每一次敲击,都迸发出万千的火星。
叮!当!叮!当!
这富有节奏感的打铁声,便是玄雍军队最激昂的战歌。
在军造坊的最深处,有一间独立的铸造室。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更高,炉火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站在炉火前。
他便是朔方城的第一铸造师,公输大师。
他的面前,悬挂着苏洛那柄断裂的黑金古刀。
月咏站在他的身后,神情肃穆。
“公输大师,如何?”
月咏沉声问道。
公输大师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盯着那柄刀,眼中充满了痴迷、困惑,甚至是一丝……恐惧。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公输大师喃喃自语,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要触摸刀身,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刀身带着某种看不见的威能。
“这柄刀的材质……我从未见过。它比北境最坚硬的‘寒铁’还要致密,却又比最柔韧的‘云钢’更有弹性。更可怕的是……它仿佛有生命。”
月咏的眉头皱了起来。
“生命?”
“对,生命。”
公输大师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你看这些麒麟纹路,它们不是雕刻上去的,而是这块金属在千锤百炼中,自然生成的‘肌理’!就像人的掌纹,树的年轮!这说明,铸造它的人,对火候和力量的掌控,已经达到了神乎其神的境界!”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不,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技艺。这……这是‘神造’之物!”
这个评价,让月咏的心头,再次为之一震。
“那……能修复吗?”
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公输大师沉默了。
他绕着黑金古刀走了几圈,时而凑近观察那道裂纹,时而又退后几步,感受着刀身散发出的整体气场。
良久,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修复不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遗憾和挫败。
“它的裂痕,已经伤及了‘刀魂’。任何外力的修补,都只会破坏它内部完美的结构,让它彻底沦为一块凡铁。我……没有这个能力。”
月咏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那……重铸呢?用我们最好的材料,仿照它的样式,为苏先生重新打造一柄?”
公输大师再次沉默。
他看了一眼月咏,眼神复杂。
“月咏队长,你知道这柄刀,像什么吗?”
“镇魂刀。”
月咏直接说出了那个名字。
“没错,镇魂刀。”
公输大师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回忆和敬畏。
“三百年前,我公输家的先祖,曾有幸参与过‘镇魂刀’的铸造。虽然只是负责淬火的最后一道工序,但那份图纸,却代代流传了下来。”
他走到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前,从里面取出了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上面画着的,正是黑金古刀的图样,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符文。
“仿造,可以。用军造坊最好的‘黑曜金’,我有七成把握,能仿出它的形。但是……”
公输大师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仿不出它的‘神’。真正的镇魂刀,需要用一种特殊的材料作为‘刀心’,还需要在铸造时,辅以特殊的仪式和秘法。这些……图纸上没有记载,早已失传了。”
他看着那柄悬挂着的黑金古刀,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我甚至怀疑,这把刀……才是真正的‘镇魂刀’。而将军冢里的那一把,或许……只是一个仿制品。”
这个大胆的猜测,让月咏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古刀,又想起苏洛那张平静而深邃的脸。
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我明白了。”
月咏收回思绪,对着公输大师郑重地行了一礼。
“大师,那就请您用最好的材料,为苏先生打造一柄新刀。形似,也可以。”
“好。”
公输大师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铸造师的火焰。
“天亮之前,我会给他一柄配得上他的刀。”
……
当东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持续了一夜的寒风,似乎也停歇了下来。
观星台上,苏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一夜的推演,那片陌生的星空,已经化作了一幅清晰的地图,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苏爷,你醒了!”
一直守在一旁的王胖子,立刻递上一个水囊。
雨琦也关切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
苏洛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指着远处哭风山脉的方向。
“将军冢的变化,与天上‘帝星’、‘巨灵’、‘魔狼’、‘不死鸟’、‘深海’这五大星官的位置变化,息息相关。它一共有五种基础形态,每一种形态,都对应着一个主入口和无数的死亡陷阱。”
他的声音虽然疲惫,但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我已经推算出了今天上午,它所处的形态。只要我们赶在下一个星象变化之前进入,我手中的这份‘地图’,就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这时,塔楼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月咏带着几名卫兵,走了上来。
她的身后,卫兵们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
“苏先生,你们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月咏的目光扫过苏洛,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眼神微动,但没有多问。
“这是为王先生准备的工具和军火。这是雨小姐的防护装备。还有……”
她亲自从一名卫兵手中,接过一柄用黑布包裹着的长刀,递给了苏洛。
“公输大师连夜为你打造的新刀,用的是军造坊最好的‘黑曜金’。你试试。”
苏洛接过刀。
入手极沉,比他原来的黑金古刀,还要重上三分。
他解开黑布,一柄与黑金古刀外形几乎一模一样的长刀,出现在眼前。
刀身通体漆黑,隐隐泛着金属的冷光,做工精良,无可挑剔。
“好刀。”
苏洛赞了一句。
但他握住刀柄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和自己那柄黑金古刀的本质区别。
这柄刀,虽然锋利、沉重,但它只是一件顶级的“武器”。
而他的黑金古刀,更像是一个有灵魂的“伙伴”。
“多谢。”
苏洛没有多说什么,将新刀背在身后。
然后,他将那柄断裂的黑金古刀,小心翼翼地交给了雨琦。
“雨琦,帮我收好它。”
“嗯。”
雨琦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断刀妥善地放入自己的背包。
一切准备就绪。
晨光已经洒满了整座朔方城。
月咏看着三人,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苏先生,我的人马已经在城外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苏洛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被晨曦笼罩的哭风山脉。
那片不祥的绝地,在阳光下,似乎也少了几分狰狞。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