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安长公主府离开,天已黑透,楚徽没有返回王邸,尽管新婚燕尔,是与王妃共度良宵的时候,但他心中却无半分归意,只因在楚徽的心中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作为王邸亲将的郭煌、王瑜没有多言,而是默默跟随自家王爷朝大内而去。
时间是改变一切的良药,它能叫刻骨之痛渐次钝化,它能叫美好记忆无形放大,它带来的改变太多了,但却从不声张,就仿佛一切本该如此一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身处于大虞权力场的一众群体,特别是那些经皇权一手提拔的新晋群体,已从过去的孑然一身,渐渐转变了身份,有的成了丈夫,有的做了父亲,这一层层身份的转变,也给心境带来了不小改变。
正如常伴在楚徽身边的郭煌、王瑜等人,他们娶妻生子后,看似没有什么变化,实则变化已在悄然间发生了。
沉稳了。
老练了。
这种变化是无声的,就如春雨润物般不着痕迹,过去楚徽多少是有不理解的,但如今他成婚了,且在这前后经历了些事,便也渐渐明白了。
“这般晚了,不回王邸,怎来宫里了?”
对楚徽的到来,楚凌一点都不奇怪。
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将所持奏疏放下,看着面色平静的楚徽,唇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想皇兄了,所以就来了。”
楚徽讪讪笑了起来。
“多大的人了,都成婚了,还跟先前那样。”
楚凌笑笑却也没有戳破。
“瞧皇兄这话讲的,成婚了又如何,生子了又怎样,臣弟不还是皇兄的弟弟嘛。”楚徽笑着回道,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撩袍坐了下来。
“太妃在王邸住的可还习惯?”
楚凌撩了撩袍袖,身倚在凭几上,看向楚徽询问,早先楚徽成婚时,楚凌说过要送一份大礼,这礼便是将郭太妃接至睿王邸奉养,这要搁在先前是绝无可能的,但如今是在正统朝这便有了可能。
“劳烦皇兄记挂,母亲住的习惯。”
楚徽神情正色,做势就要起身,却被楚凌伸手打断,在楚凌注视下,楚徽继续道:“就是吧,母亲整日都盼着能叫臣弟早生子嗣,您也是知道的,此事不是急就能急来的,臣弟现在啊是痛并快乐着。”
讲到这里,楚徽露出无奈笑意。
“哈哈!!”
楚凌抚掌大笑起来。
笑声在殿内回荡。
于殿外值守的一众内侍、侍卫听到殿内传出的笑声,无不是在心中暗松口气,这也就是睿王过来能叫天子如此,但凡是换一个人来只怕都不成啊。
“这个,朕可帮不了你。”
楚凌止住笑,伸手对楚徽说道:“其实太妃所想,同样是朕所思,朕现在有十二子,可你呢,一个都没有,这可不成,睿王一脉必须多子多女,你也别嫌朕啰嗦,过几年,这话朕同样会讲给茂弟,眼下他能以年岁小搪塞朕,过几年就不成了,朕可不希望朕的侄儿侄女没几个。”
楚徽闻言,笑着拱手:“臣弟谨遵圣谕,定当勤勉耕耘,不负皇兄厚望。”
“你啊。”
楚凌指了指楚徽,却也没再多说别的。
年少而贵,这是好事,也非好事,对于楚凌来讲,他所看重的两个弟弟,楚徽与楚茂,不希望经历不好的事,所以多叫他们经历些人间烟火,方知冷暖;世事沉浮,始见真章,而对男人来讲,其真正的成熟往往始于责任之重、担当之实,如此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就起到了很重的作用。
其实在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不能被理解的事情,只是所处的境界与心性没有达到,所以便会生出一些想法了,等真正经历过了再回首去看,才发觉当初的执念不过是井底之见,轻如浮尘。
“皇兄,臣弟这次来…是想向皇兄请…请辞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楚徽终是讲出了心中所想,尽管这个讲出来的,跟心中所想仍有差距,但他还是讲了出来。
“要去地方?”
楚凌露出笑意,打量着楚徽,“是觉得朕在中枢做的有些过激了?”
“不,臣弟从未这样想过!”
楚徽眼神坚毅,语气铿锵道:“臣弟非但不觉得做的过激,恰恰觉得做的刚刚好,有些事不做,那就会越堆越严重,越堆越麻烦,臣弟讲句大不敬之言,要不是皇考在世时过于仁……”
“这些话不要讲,甚至连想都不能。”
但不等楚徽讲完,楚凌便出言打断,“朕不止一次的对你说过,不要站在今时的角度去评判过去,这是不负责任的,好与不好,不是由我们这一代来评判的,而是要交由后世之人去评判的。”
“臣弟记住了。”
楚徽撩袍起身,毕恭毕敬的朝御前作揖行礼。
“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
楚凌见状,轻叹一声道:“原本按朕所想,是要再等一等,至少等中枢的火,烧的更旺盛些,这样地方才能跟着烧起来。”
“但眼下来看,或许早些开启对地方的巡察,这对社稷而言未必就是坏事,毕竟边陲的仗说打起来就打起来,朕不可能将一切都把握的极好。”
“对待地方该怎样做,长寿应该清楚吧?”
“臣弟清楚。”
楚徽抬眸道:“一不扰民,二不惊官,三要见事见人,这几年滋生的积弊毒瘤,还有残留的恶习,臣弟要一并剜除,不留余患。”
“那便放心大胆的去做。”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自始至终,哥俩都没有提及一些事,其实在谈及上述事宜下,也悄然间触及了,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事心照不宣。
就像对待刘谌这件事,必要的敲打是要有的,但要叫楚凌将其彻底打倒,楚凌是不会去做的,毕竟在很多事情上是离不开刘谌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楚凌比谁都要清楚,对于政治家来讲,分寸感比对错更重要,恰如执棋者落子,既需谋定而后动,亦需留一线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