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不要听他们的疯话！」身後的女人低声说，「这个徐文达我认识，外号叫湖山魔手。那个郁修竹我们也认得，你看她十几岁，可已经六十多岁了，是这徐文达的老婆，外号叫屍海剑！这两个人都是鼎鼎大名————」
她顿了顿：「对神君来说当然不算什麽鼎鼎大名了，但这两个人都不是什麽好东西！」
李无相哦了一声，看向徐文达。
徐文达叹气道：「他们说的也不错，但道友你不要急，先听我说说族中的事情吧。」
「先人们来到岛上，就证得了大空明。大空明是空明之境，道友你即便修为通玄，可没有来到这里，也不会理解是什麽意思的。我只能说，人在大空明中，一切的恶念就都消退了，留下的只有善念而已。」
「先人们说，这其实并不是他们一开始想要的结果，只是渐渐地入了空明，才发觉自己变成了那样子，也就喜欢上了那样子。或许道友你觉得他们从前作恶多端，可自那之後，他们就是跟道友你一样的好人了。」
「证得空明，先人们也就知道这东西有多好，於是一心只想度化世人，叫世上人人都遁入空明中来。我之前对道友说族中有戒律，其实就是在那时候定下的。」
「不可欺瞒是戒律之一，但其实守戒的不是族中先人，而是我们这些要经过试炼的族人。族中的先人心意相通、彼此之间毫无隔阂，其实已经没什麽欺瞒的必要了一「7
李无相擡手：「你们这个————族里，还有没有像你们从前的先人一样的人？
，，他身後的一对夫妻听了这话都有些茫然，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徐文达、郁修竹、
刘询，三个的脸上都齐齐露出欣喜的神情。徐文达眉头一展：「道友不愧是小神君啊，看来你已经知道一些大空明的意思了！有的，如今还有两个的！」
「其中一个叫郑昭？还有一个叫什麽？」
「道友真是妙算啊，的确还有一位未去往大空明的先人，叫做郑昭。另外一位道友是认得的，是崔道成。」
李无相点点头，慢慢坐在地上，擡了一下手。徐文达就暂不说话了。他身後的一对夫妻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一时间也不敢说话。
他大概明白大空明是什麽东西了。徐文达说他没去过大空明，不会理解，但他觉得徐文达现在也没有理解。他所描述的，或许也是很片面的。
屍鬼、屍仙，是三十七个修士合为一体，他们彼此的神念相通，自然也称得上是心念相同通。最初在大劫山见到的屍鬼状若疯魔，说话做事更是癫狂，李无相猜他们那时候是因为彼此的意识冲突，所以才会是那种样子。
之後他见到的屍鬼、屍仙，就一次比一次正常了。直到昨天见到的郑昭，要不是他主动化身，自己甚至没看出来他是个屍鬼。
一这些东西融合、适应的速度极快，短短几个月的工夫，神志都已经正常了。
刚才他问所谓的先人还有几个，徐文达说还有两个。那————李无相猜，是那些变得神志清明的屍鬼，又融合在一起了。不再是三十七个修士融为一体，而是所有人都融为一体，彼此意念相交了。
不知道他们是怎麽做到的，但李无相可以猜。
一猜是幽冥地母————「东皇太一」，其实就是世间所有的人、所有的魂魄。幽冥地母镇压着东皇太一，执掌有他的一些权柄，能把修士弄成这样子是说得通的。
二猜是血神。确切地说应该是叫血神成为血神的东西，那个太浊大君。青浦山宗主佟栩曾经说，在大劫地火的时候她见过一种东西，很高很远，似乎包含一切有，也包含一切无。现在李无相敢肯定，她看见的可能就是太浊大君那东西在那时候来到世间，不知因为什麽缘故，被她看到了。
也许是幽冥地母和太浊大君，共同搞出了这种「大空明」。
徐文达说他们的「先人」，那些屍鬼，来到岛上、证得大空明之後都变成好人了。这话听起来像是放屁，但李无相却觉得他说的搞不好是真的————
人作为个体而言，有善有恶，有自己的小心思。可要是成为了一个群体，行为模式就变得很好预测了。但世间寻常的群体，内部也还有利益纷争，而要真是所有的修士都融为一体，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意，那是什麽都无可隐瞒了。
这麽一来，他们已经不能说是什麽「彼此」了，而就是一个巨大的，名为大空明的」
存在」。
也是因此，他们才会变「好」吧—这种邪门东西会想要把更多人拉进去，他们需要人————所有的活人，无论敌人还是朋友，都是他们需要的资源，资源就需要被保护。
岛上的这些平民就是他们需要的，都被拉进大空明里了。徐文达说自己身後的这对夫妻到处杀人灭口—他们两个该是知道这心岛上的村民都已经成了大空明的眼线，所以才会提前杀了他们，以免暴露自己行踪吧。可这两个人知道的东西太少了，没明白即便是杀了人，消息也保不住的。
心岛上的这个「隐世家族」才是血神教的老巢，碧岛的那个「恶贼的巢穴」，才是这些不想被拉进血神教的散修的聚集地。
可大空明的状态该没他想的这麽简单，否则没法儿解释他们为什麽不杀死身後这对夫妻，而由着他们在岛上到处跑。徐文达说先人叫他们不可擅用武力，从岛上如今的情况看，这话应该、竟然，也是真的————
血神教提出约斗的时候说可以叫天下苍生免遭浩劫，自己和梅师姐都觉得这是他们的缓兵之计，背後一定另有阴谋，因此才来岛上探查的。可是现在————难不成他们真的没有、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吗？
李无相只觉得心里生出一股寒意。从前太一剑侠是毫无疑问的正，可现在，要是自己想的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如今这个大空明—无论它是怎麽想的、出於什麽目的————已然是这样的行事做派————
那到底谁还算是「正」了？
李无相已经不觉得徐文达说的是疯话了。他轻轻出了一口气：「那你继续说说，我的一年，和你们的三百多年，是怎麽回事？」
徐文达笑了笑：「道友你去了大空明之後就会知道，那里是天外天。所谓天上一日，人间百年，不过在空明之中这事是反过来的。他们两个说我从前的外号叫做湖山魔手，这倒是没错，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女人忍不住在李无相身後喝道：「神君，别听他胡言乱语！他一」
李无相摆了摆手制止她的话，然後将手搭在地上那少年的身上稍探了一下。这女人的修为境界或许不是很高，可下手很有技巧。少年被血神经侵入了经络，但心脉被护住了，像龟息一样，勉强还算是活着。
血神经侵入体内时并不算蛮横，而更像是寄生，他的经络还都是完好的。李无相往他体内缓缓注入元婴真力，试着一点点将血神经逼退，好似细细撕去橘瓣上的脉络。
那女人还要说话，但瞧见李无相的举动，注意力当即转移到自己儿子身上，什麽都顾不得说了。
徐文达就继续开口说道：「要以肉身论，我或许登岛不久。但以去往大空明的时间来说，就真是过去二十多年年了。她说的话没错，我从前是湖山魔手，做了不少恶事。但入得空明之後我与这十几位兄弟姐妹心神交互，我就已经重生了。徐文达还是徐文达，但不是从前那人了。」
「二十多年间，我们听了族中先人教诲，都摆脱了旧日习气，所谓脱胎换骨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唉，就是因为知道我们从前做了怎麽样的恶事，如今才像我此前说的，不会妄用武力。这世上的开智生灵，终究都是兄弟姐妹，要同归一体，残害他们跟残害自己有什麽分别呢？道友你一定是决然不会平白无故残害自己的，我想你一听就能明白。」
仅仅三个月之前听到有人说这种话，李无相必然一笑置之。可现在听徐文达说这种话，他意识到，有可能是真的。
人不会无辜残害自己。徐文达这些人不杀人，也不是因为他们善良，而真可能是因为「大空明」—一这东西似乎想要把天下所有开了灵智的东西都纳入其中————盗匪去抢劫宅院，自然可以杀人放火百般毁坏，可要不是盗匪，而怀着要接收的心思去的，只怕比谁都要仔细。
郁修竹和徐文达之前见到自己的时候表现得很高兴，要麽是真的被洗了脑，要麽就是这样的心思使然。
「二十多年，二十几年？」李无相问。
徐文达稍稍一愣，想了想，刚要开口却又摇摇头：「道友，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不能说的事情了。」
李无相想要知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那所谓大空明与现世之间的「一年」到底差了多少。他於是转脸问身後那男人：「你们什麽时候上的岛？」
男人恍惚片刻，迟疑着说：「记不清了————有————有两个多月了吧————」
李无相心中微微一凉。两个多月对上二十多年，总有千倍的时间差了。
可他知道应该不是真正的「时间差」。操弄因果、回溯时间，那是东皇太一的权柄，连李业那样的存在都需要借神通才行，这大空明未必有这麽厉害的手段。
应该更像是————想法、思维、精神。
或许这个徐文达在说谎，或许他也是真的不清楚—大空明未必是什麽真的天外天，未必是真实存在的空间，倒更可能是一个意识的集合体。他所在的那个「大空明」，或许像是一个梦境、一个清明梦。人在梦中可以过完一辈子，他在那里度过二十多年也不稀奇。
其实这件事，在当初看到那些屍鬼的时候李无相就冒出过类似的念头了。这世上的修行人看到屍鬼大多想到的是修为、境界，而他想的更多些，会想到这麽多人合而为一，要是脑子都不乱了、稳定下来了————一下子几十个人群策群力，那该有多聪明，多恐怖？
而现在，更多的屍鬼合而为一————精神，在他原本的世界是抽象的、虚无缥的东西，可是在这个世界，却更像是实打实的物质了。
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不谈别的，只说什麽修行功法、对敌手段的话，三百余年、互通有无、互补短长————又会变成什麽样子？
而这东西本身又到底是什麽样子？李无相心中一瞬间生出一个念头—想要去看一看。
但下一刻他又想到了约斗的事。徐文达说还有两个先人没有进入大空明，一个是郑昭，一个是崔道成。
其实就是因为这句话，才叫李无相更倾向於相信徐文达说的是真的了。大空明这东西，如果有一个统一的思想，显然已经开始脱离的人的范围，变得不那麽能被理解了。那麽它所做的事情，也可能并不全都符合血神教的利益。
因此它或许还需要一些「恶」，而郑昭、崔道成这两个屍仙，他们还能勉强算是人，能为它提供一些指引，去做一些它可能不会想要做的事。
以及像徐文达这些人————之前听他们说话，像他们一样还在「试炼」、还没有进入大空明的人似乎还有不少。这些人，应该就是之後要去约战的人吧。
自己和梅师姐原本以为应战的会是血神教的丹仙，但如果是这些人————他们看起来虽然并未完全融入其中，却也能与其沟通了。这沟通如今看似乎是单向的，可是，要是得到了大空明的指点，那就相当於三十六宗、东流的一些妖魔，这无数人在为他们出谋划策、
提供支持，那是比丹仙还要恐怖的！
怪不得他们会要约斗，他们是觉得自己已稳操胜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