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奇物的形成需要载体,而载体获得的力量并非毫无规律。
石头马会跑,锅子会吃,它们得到的变化都与自身的用途和概念有关,由书形成的奇物所具备的力量自然与其内容有关。
《萨沙的大地》记录了萨沙市的地权变迁,以及当地贵族的谱系,即使知道这些信息,要猜出它获得的能力也不太容易,但疑似是它的持有者的家伙窃取了大量心脏,联想到死去的彭森爵士身上也没有其先祖的心脏,这本书的能力或多或少暴露出其特点。
它需要贵族的心脏来维持、或者强化自身的能力。
心脏和头颅是人身上意义最重大的部位,它们不仅被视作力量之源和智慧之源,更是灵魂的储藏处。
人在发誓时不是指着上天,就是指着自己的心脏,宫廷礼仪中的抚胸礼也是源自这个意义,指着心脏代表绝对诚实,在各种魔法契约缔结时,心脏也是重要的媒介。
贵族生前和土地缔结联系,死后心脏则被取出保存,它们就是最原始的地契文书,一个贵族世家保存的祖先心脏越多,越能说明其高贵本质。收集这些心脏,似乎也就和收集地契差不多,但它们毕竟已经死去,失去了效力,没法再利用它们施展什么魔法。
但倘若彭森爵士负责保管的那本书化作奇物,情况就又说不准了。
诅咒就是违背常理的存在。
就如同咒缚仪式是吸引祖先遗留的诅咒,新血会吸引旧的力量,没道理反过来不成。借助这些过去领主的心脏,书的持有者也许就有机会能愚弄自然意志,将分散的地权取回,成为事实上的新领主——甚至是整个萨沙市唯一的领主。
除了不会炼金,古老世代的贵族在自己的领地上几乎相当于一个全面的铜环巫师,一部分能力甚至有过之,他们不会为幻术所迷,对领地上发生的事有所预知,带有敌意的人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在领地上出生的人更容易服从他们的命令。真领主的号令可使溪流改道,打开领地上所有的门或锁都轻而易举,同时他们的寿命也得到延续,足以活到一百二十岁。
上述的能力其实还不值得克雷顿跑过来通知教会。
真正难缠的是贵族的死亡带来的那些事。
只要不是寿终正寝,真领主的死会对土地造成危害,比如长期干旱或水涝,需要许多年才能平复。
有神秘学者提出假说,当年第一帝国西征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恰巧碰上了天灾,而是第一帝国的军队在这片土地上肆意妄为地杀死了太多真领主,使得自然意志大规模失序,连锁反应导致危害上万倍的提升,直接导致了天灾爆发。
现在,已知有人在寻找《萨沙的大地》这本书,还有人可能是为了这本书在盗取贵族心脏。
因为两件事间隔的时间太短,做出这两件事的人基本可以确定不是一个人。
如果这本书的确拥有真领主的全部能力,如果让前者找到后者,如果前者不了解真领主拥有的力量,如果夺书的过程中发生了不太美妙的事
换而言之,这座城市里可能有一个藏得很好的神秘学大炸弹,一旦爆发,萨沙市人虽然不会立刻集体暴毙,但接下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会好过。
当克雷顿在路上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圣职时,他立刻就被说服了,奔跑的速度险些超过狼人。
萨沙市的圣骸堂有五座,但是存放贵族心脏的只有两座。
过去这座城市内的贵族势力曾被长期划成东西两派,贵族们的尸体也按照他们各自的阵营埋葬。
当克雷顿和圣职赶到另一座负责保存贵族心脏的圣骸堂,这里一切宁静祥和,守卫的步枪斜倚在墙上,其人背着来客正在扫地,听到纷乱的脚步声才如梦初醒地放下扫帚。
没有敌人。
他们冲进去检查,心之匣也都安然地待在架子上。
圣职的表情好像心脏原来离体而去,现在才安回胸腔里。
“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他指挥守卫立刻去通知附近教堂的兄弟,随后联合这些圣职把所有心脏全部搬进教堂。
真领主可以运用自己在领地上绝对的“路权”通过守卫进入圣骸堂,但教堂是国中之国,即使真领主也没法单用权威打开这里的锁。
克雷顿在圣职们着急着加强防守的时间又转身离开,他骑马往家里赶去。
当他在房子外的时候,就已经听到琴声传出。
那是他为了唐娜而买的钢琴,但她只在初学时弹过一阵子,后来宁可跑来练习剑术也不肯碰它。
他走上楼,从气味判断出居然是朱利尔斯在房间里弹琴,他打开琴房的门,巫师就站在钢琴边信手弹奏,听到门扉响动,朱利尔斯停下这支曲子转身面向他,神情阴郁。
“我要联系你的母亲,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有什么快一点的办法?”克雷顿直截了当地问。
朱利尔斯叹了口气,他的办法是回到房间里拿出一个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玻璃瓶子,然后下楼去花园,在克雷顿面前,他打开这个瓶子,对准那棵单独被留下来没有施加魔法防护的山茶倾倒,仿佛其中具备着什么液体,而他正在用它浇灌山茶。
片刻后,他收回瓶子,让克雷顿对山茶讲话。
这个办法不能做到即时的沟通,只能单方面输出信息,不过已经够用。
狼人将自己对《萨沙的大地》这本书的猜想全盘托出后,朱利尔斯结束了魔法,表情也恢复了些许精神,显然这桩事勾起了他的兴趣。
“我没想到心之匣背后还有这么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你还真是给她找了件事做。”
歌罗莉娅是全市最大的地主,要是真的有人能取回大部分地权成为真领主,最着急的就是她还有德鲁伊教。
因为真领主能让地里长不出植物。
“不过你竟然想到要把这件事告诉教会,这在我看来太鲁莽了。现在教会以及我的母亲都会想要这本书。如果你的猜测错误,情况反而还好,但要是正确,接下来可就混乱了。我的母亲也会对你有意见。”
一件可以转移地权的宝物不可能被教会交给德鲁伊,德鲁伊也不会允许教会持有它。市政府倒是有权力和资格控制它,但多恩是个政教合一的国家,这和落入教会手里没有区别。
朱利尔斯虽然和自己的母亲不太熟,还被踢出了长老会,但他还是对歌罗莉娅有所偏向。
克雷顿耸了耸肩:“我没法顾忌太多,以后的麻烦让以后的人考虑,现在得先把炸弹的引线掐断。”
面对这种大事,最怕的就是让有一定能力和学识的私人悄悄处理。
他们有智能,但智能不够高,他们有能力,但能力不够强,但这不够高的智能和不够强的能力已经让他们自诩为专家,忽视事件中的风险自行其道。
克雷顿不知道谁拿走了那本书,也不知道谁在追索它,这种未知可能导向上述的祸患。
而将这两方换做更大的教会和德鲁伊——不管要死多少人,至少他们对待这本奇物书的态度会足够慎重。
“那我们能从中得出什么好处呢?”男巫问。
“没有好处。”克雷顿说:“我只是一个好公民,为社会排除安全隐患。”
“这笑话还挺好笑的。”
“好吧,我是有点想借着这个机会杀人,满足一下自己的嗜血欲望,但我现在需要节制,不能杀人,而在不杀人的情况下,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更不要提怎么拿好处了。”
“哼嗯。”朱利尔斯不说话了,他也感觉到了克雷顿的处事经验是多么匮乏。
不过,能把麻烦差事丢给别人也是一种处理办法,如果他不是歌罗莉娅的儿子,他不该对这件事有怨言的。
克雷顿把调查地母教的事转交给高岩骑士的那天,他可是没有半点意见。
又过了两天,消息就出来了。
教会和德鲁伊联手搜查的能力果然强大,他们已经抓捕了那名渴求《萨沙的大地》的神秘雇主,这次连琼拉德爵士也没有理由袒护他,这个神秘雇主是一名贵族,被称作雅内克爵士,他最近在彭森爵士的家里见到过这本书,醉酒的彭森爵士将他视作唯一的朋友,将这本书发生的变化悉数告知。
克雷顿的猜测并没有错,《萨沙的大地》的确拥有通过吸收贵族心脏夺取地权的能力,它的第一份祭品就是彭森爵士的先祖的心脏,它的能力这才被彭森爵士认知到,但它初始的力量太弱,而彭森爵士也不想冒险去为它夺取其他心脏,所以对它并不很看重。
雅内克爵士则不害怕犯罪,也不敬畏自己的先祖,它对祭品的要求正合他意。
他怂恿彭森爵士盗走此书远走他乡,这么做就是为了方便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这本书,要是彭森爵士踏上火车才发现这本书不见,自然也不可能回头留下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样彭森爵士就承担了盗窃的罪名,而雅内克爵士却得到了实物。
按照他的做事风格,杀死持有书的人也不会让他感到顾忌,并且他也不认为杀死持有书的人可能造成杀死真领主一样的后果。
克雷顿很可能阻止了萨沙市面临一场飞来横祸。
但真正持有书的家伙还是没有找到。
这名盗贼叫醉鬼查理,本来是雅内克爵士信任的黑手套,从明面上看,他才是那个神秘雇主,而不是雅内克爵士,只是他中途叛变,拿到了那本司地之书也没有交给雅内克爵士,选择自己私吞。
令教会圣职感到愤慨的是,醉鬼查理与长老会息息相关,他是知名盗墓贼团伙“复活岛”的副首领,而复活岛一度受到长老会的长期雇佣,去处理一些脏活。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找来德鲁伊帮自己的忙。
醉鬼查理欺骗了那名天真的德鲁伊,直到被找到时,他都以为自己是为了歌罗莉娅在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