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廓大惊失色,“再使妙计,又取直罗”的得意荡然无存,既有敌伏,又夜深难以辨敌虚实,如何还顾得上攻城,当即拨转马头,连声叫道:“撤!快撤!全军撤退!”
亏得他所率的这两千兵马,皆是精锐,骤然逢变之下,虽也有些慌乱,却仍能及时改冲锋为后撤,队形不至於溃散。便闻得军令,众将士纷纷拨马还走,边撤边向后放箭阻敌。
城北最先杀来的这支敌伏紧跟不舍,为首此将大呼叫道:“狗贼,识得庞卿恽名乎!”
王君廓听到了他的叫声,挽缰鞭马,纵马狂奔,转过头来,骂道:“什么鸟贼,何尝闻之!”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传来阵阵的喊杀声、惨叫声,是庞卿恽等唐骑在与落后的王君廓部交锋的声响。王君廓咬牙切齿,死命催打坐骑,在亲骑们的护从下,奋力后退。
直奔出一二十里外,庞卿恽的追兵才渐渐不见。
王君廓这乃敢稍稍放缓马速,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只见尽是灰土土脸跟他撤到此处的部曲。断后的校尉衣甲染赤,赶将上来,向他禀报:“将军,贼伏兵退了!”
“入他贼娘!何处冒出来的伏兵?”王君廓怒骂不已。
校尉耐心地等他骂了几句,问道:“将军,底下怎么办?”
王君廓想了想,说道:“且先撤还谷中,再做计较。”
待退到此前潜伏的山谷中,王君廓下令检点人马。
还好,折损的不算很多,战死连带失踪的,百余人,负伤的三二百人。但本是奔着夺城去的,反而王君廓的计谋未有得用,中了唐军的埋伏,饶是精锐,士气也大有低落。
王君廓喘着粗气,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厉声喝道:“把刘三几个给老子带来!立刻!马上!”
刘三等便是此前禀报“直罗城头守卒仅四五百人”的这几个斥候。
片刻后,被亲兵押到王君廓面前,几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叫道:“小人等知罪!”
王君廓二话不说,抽出腰间横刀,刀光一闪,寒光刺骨,只听“噗嗤”一声,血光迸溅,刘三的人头应声落地,滚出数尺远,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枯草。
“蠢货!废物!”王君廓收刀入鞘,犹自恨恨不已,“误我大事!若不是尔等探报不实,老子怎会中了埋伏,折损这么多儿郎?”喝令,“将这几个也都砍了!”
即有亲兵将余下几人,一刀一个,尽数杀了。
断后校尉等王君廓怒火稍歇,小心翼翼地劝道:“大郎,刘三几人探查不利,固当斩之,以肃军纪。然末将愚见,眼下当务之急,是再派斥候,探查清楚这支唐贼何处而来。”
王君廓深吸几口气,压下恼怒,脸色依旧阴沉,却也知道这校尉说得有理。他当即点了点头,便遣出两名精锐斥候,连夜再往直罗城探听虚实,务必摸清庞卿恽这支唐军是从何而来。
次日下午,两名斥候赶回,禀报说道:“将军,直罗城门紧闭,庞卿恽这支贼兵怎么来的,没能打探出来,然守军绝非此前探报的四五百人,城头上布满守卒,全然不是此前松懈模样。”
“布满守卒?”
斥候答道:“将军,正是如此。依照值一休二的比例,估计城中守军实得至少两三千众。”
“多出来的这些守贼,你们没能打探出来是从何而来?”
斥候紧张地答道:“城门紧闭,小人等无能,混不进去,乞将军治罪。”
“哼,俺非滥杀之人。尔等既已尽力,也就罢了。”王君廓挥手,打发了这两个斥候下去,顾与从将说道,“庞卿恽这撮鸟的名字,俺有耳闻。听说他本邺县人,从李渊晋阳作乱,也算个有些勇悍之将。他虽非李世民属将,然忽现身直罗,十之八九,只能是李世民遣他所来。”
庞卿恽出身中等官宦家族,其祖仕北齐,官至镇西将军,其父仕隋,官至北海郡丞,他以左翼卫起家,李渊太原起兵时,他正在太原,便从李渊起事,参与过霍邑等战,屡立战功。也曾从李世民,参与过浅水原之战。但他现下尚非是李世民秦王府的属将。
一个从将说道:“将军料事如神,怕即如此了。”蹙眉说道,“莫非是我军攻陷华池的消息,李世民已然得知?可华池被我军攻下才不过两日,就算他消息灵通,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调遣庞卿恽部赶到直罗啊,……这其中,会不会另有蹊跷?”
这也是王君廓的疑问。
王君廓背着手,转来转去,心中反复思索,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觉就又骂了一声“入他贼娘”,说道:“不管庞卿恽这鸟贼为何这么快就到了直罗,却这直罗城,看来是打不下了!”
“将军,这般,如何是好?”
王君廓做出决定,说道:“且先撤还华池,急报刘大将军,候刘大将军之令就是。”
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撤。王君廓断然不是明看着眼前僵局,还硬撞南墙的蠢人。便其军令下达,全军即刻整备,当日西北而向,撤还华池县城。给刘黑闼、李靖的军报快马送出。
不必多说。
却这庞卿恽到底是从何处而来?王君廓猜对了一半。庞卿恽确系李世民所遣,但华池失陷的消息,李世民其实尚不知晓。李世民只是因直罗地处要冲,为上郡门户,他考虑到了汉军有可能会分偏师一路,经直罗入扰上郡,故提前遣了庞卿恽率部来此增援。至若昨夜庞卿恽的设伏,则是华池失陷的消息,李世民虽还不知,薛芳已经获悉,由是有了昨晚庞卿恽的伏兵。
……
两日后,王君廓兵败直罗、退守华池的禀报,送到了肤施城外的汉军大营之中。
看罢军报,刘黑闼说道:“却是直罗竟已得增援。药师,你入扰上郡此策,恐不成矣。”
“不愧圣上屡次称赞,李世民倒是有料敌先机之能。直罗援兵,定是他提前布下的一步暗棋。”李靖凝视地图,抚摸胡须,沉吟说道:“不过王君廓打下了华池,他此行也不算无功。”
“药师,你的意思是?”
李靖说道:“直罗有备,暂不可拔,但华池已在我手,这对上郡也能形成一定威胁,上郡守军得知华池失陷,必会分心提防,这也算达成了部分目的。”
刘黑闼点头说道:“药师所言极是。华池在手,我军便多了一条进出上郡的道路,也多了一处据点,可借此牵制唐贼兵力。药师,既然如此,不如便令王君廓先驻守华池,再图后计?”
李靖颔首说道:“大将军此议甚妥。只是王君廓此人好大喜功,需严令约束,命其不得轻动。”
刘黑闼便令从吏,拟了一道军令,明确令王君廓暂守华池,广遣斥候,密切关注直罗城与上郡唐军动向,一切听候大营调遣,不得擅自行动。同时,令从吏另拟奏报,详细奏明华池之战、直罗兵败的经过与当前部署,遣八百里加急送往潼关前线,呈送李善道御览,请他定夺。
……
给李善道的奏报且在途中,东南两千里外的光山城外,朱粲营中,收到了董景珍的来书。
朱粲细细看之,看罢,将来书掷於案上,说道:“裴仁基这老匹夫被我军缠住,硬骨头都叫咱们吃了,却倒便宜了董景珍、张绣、杨道生!”
帐中诸将闻言,彼此相顾。
一心腹将领问道:“大王,董景珍来书说什么了?莫非他已率主力启程,前来支援我军?”
“他来书中说,张绣攻下安陆,分兵进取汉东、舂陵两郡之后,汉东一路进展颇速,已然攻克郡治隋县,正在向唐城进兵,不日便可拿下唐城;舂陵一路虽遭抵抗,郡治枣阳尚未攻克,但张绣称四五日内,即能攻破枣阳,尽取舂陵郡。另外,杨道生部正全力围攻襄阳。因裴仁基遣了数千洛阳援兵往援襄阳,襄阳一时难以攻克,萧铣又遣雷世猛等,引兵万余增援杨道生。待雷世猛等兵到,襄阳指日可下。董景珍又说,他三两日内便进向光山,来与我军会师。”
诸将俱皆大喜。
心腹这将赶忙说道:“大王洪福齐天!董景珍一到,我军与他会师,何再惧裴仁基这老匹夫?”
“本王什么时候惧过裴仁基了?”
心腹这将连忙改口,说道:“是,是,末将失言。大王威震江淮,裴仁基何能是大王敌手!”
朱粲起身,冷笑一声,叉腰说道:“且待杨道生攻破襄阳,便可直捣南阳,胁裴仁基的后路。到时候,裴仁基腹背受敌,前有我军与董景珍联兵,侧后有杨道生部,看他还能蹦跶几日!”
说罢,他大步出到帐外,扬脸望向北边,——城北正是裴仁基大营所在,他面现狠厉之色,说道:“裴仁基老贼!今日且容你喘息,待本王攻克你营,必剜心以食,方泄俺恨!”
……
城北,裴仁基中军营内。
亦有一道急报,刚刚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