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仁基的号令刚落,身后鼓车上的十面大鼓便被鼓手奋力擂响。
“咚咚咚”的鼓声如闷雷滚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也震得阵中将士人心激荡。
鼓声起,士气扬。
前军的三千步卒齐声喊杀,声震云霄,便在鼓声的催促、旗帜的引领下,如潮前涌。
长矛前指,如锋锐的密林;刀盾交错,筑成铁墙。将士们踩着脚下的枯草与碎石,先是快步行进,继而小跑,当离敌阵一箭之地时,转为急奔。远望之,真如一片燎原的火海。
朱粲阵中的兵士等了半晌,不见两边开战,本已懈怠,有的甚至认为今天这仗可能不会打了,——并非每次敌我对阵都会打起来,当双方都找不到对方阵型的破绽,或者双方都忌惮对方战斗力时,往往会对峙一日、以至多日都不会开打,朱粲部的将士以前就碰到过这类状况,却不意汉军在此际突然展开攻势,早是慌乱成了一团。
弓箭手仓促引弓,射出的箭矢,稀疏而无力。前列的盾牌手多坐地歇息,队形散乱,匆忙地起身重新列队,连衣甲都来不及整理。歪斜倒伏的旗帜来不及扶正,摇摇晃晃。
根本形不成有效的防御。
不等他们调整好,汉军步卒已冒着箭矢,冲到近前。
刀矛碰撞的脆响、士卒的惨叫声、将领的怒吼声,瞬时爆发,响彻战场!
一支优秀的军队为何要求军纪严明?效果就显现在这时了。
裴仁基所率之部,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操练严整,是故虽也等待了多半日,士气不泄,反而越蓄越足,如弓弦拉满,战斗一起,便个个奋勇争先,势不可遏,刀砍矛刺,如猛虎出笼。慌张迎战的朱粲阵将士,才一个照面,就连连后退,根本难以抵挡。
短短片刻,敌我接触的战线就向朱粲阵内部偏移。
其军阵脚,已然松动。
裴仁基立於本阵望楼之上,将数里外战场的情形尽收眼底,——虽对此战之胜极有把握,朱粲阵的阵脚松动之快,也出乎了他的意料,战机不可丢失,他当即下令:“传令罗士信,率左翼骑兵,立刻出击,击溃贼兵右翼骑,进捣贼步阵右翼!”
罗士信早按捺不住,时刻都在注意中军裴仁基将旗的动静,遥见到裴仁基将旗向左一摆,继而向前三挥,——这正是令他出击的命令,遂传令兵尚未赶到,他抖擞精神,已翻身上马,长槊前指,顾盼回首,对身后数百精骑厉声喝道:“儿郎们,随俺杀!溃阵立功,就在当下!”
午后的秋风吹在面甲上,感受着疾驰的速度,建功立业的渴望就像已燃烧入朱粲步阵的汉军形成的火海,像他胯下如火的赤龙珠,像他身后如火的披风!罗士信从来不在乎谁是他的主君!他一心渴望的是,靠着他焚尽敌阵的武勇,在这乱世中,博下一份足以光宗耀祖的功名!
所以当年十四岁,便投到张须陀军中,每战,张须陀先登,他皆为副,凭着勇悍,果然名入圣听,杨广令人画下了张须陀与他作战的图画,上於内史。可是没想到,张须陀战死了,隋朝眼看保不住,要亡了。没有关系,便改投李密。他仍每战奋勇在前,确实又也得到了李密的重用。又没想到,李密也败亡了。没有关系,便改投李善道!他不会因为亡张须陀者是李密,便对李密不效死;自也不会因为亡李密者是李善道,便对李善道不效死。主君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胯下赤龙珠能否踏碎敌阵,手中长槊能否为他打出功名!
他罗士信别无所长,只这一身勇力,满腔对功名的渴望,便是这勇力与渴望,值此化作雷霆万钧,——赤龙珠长嘶裂云,四蹄翻飞,载着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数百精骑紧随,打起尖锐的唿哨,群马奔腾,仿如铁流,扬起漫天尘土,径直扑向朱粲阵的右翼骑兵。
朱粲阵的右翼骑兵和步阵将士一般,面对汉军突如其来的进攻,亦猝不及防,上马者不及披甲,更有骑士连鞍鞯都未扣牢便被颠落下马,队形尚未列齐,罗士信等已如惊雷劈到!
罗士信照例一马当先,长槊横扫如轮,力道千钧,槊锋过处,两三个朱粲骑卒应声落马,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衣甲。他槊势不停,左挑右刺,直如入无人之境。
一名朱粲骑将素以勇悍称於朱粲军中,挺槊前来迎战,试图阻拦他的攻势。
罗士信侧身避过他刺来的槊锋,反手一槊,直贯其喉。
这骑将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既杀此将,罗士信愈加勇不可当,酣战之余,大呼:“吾历城罗士信也!谁敢与俺一战!”声如霹雳,震得人耳膜欲裂。赤龙珠人立而起,他顺势举槊刺穿另一朱粲骑将胸膛,血如喷泉。
从他进斗的数百汉骑,亦皆如狼入羊群,长槊纷刺,所向披靡。
朱粲的骑卒们见他这般勇猛,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无心恋战,争先调转马头,四散奔逃。
罗士信却不追赶,见贼骑已散,即按裴仁基的军令,拨转马头,改而杀向朱粲步卒阵的右翼。
朱粲的步阵,抵挡正面汉军步卒的猛攻,已自顾不暇,忽然侧翼杀来罗士信等骑,更添惊慌。朱粲右翼骑兵与步阵右翼,相距不过两三里,罗士信马如游龙,转瞬即到,槊若飞电,已是杀入!此刻若从半空望下,论他杀入朱粲步阵后之势,简直可用“横冲直撞”四字形容:所过之处,长槊刺到,盾碎甲裂,步卒如稻草般被扫倒;赤龙珠铁蹄翻飞,踏翻盾牌、踩断长矛。而又此刻若身在阵中,耳中听到的声响,则可用“震耳欲聋”形容:到处都是朱粲阵右翼将士的惶恐叫嚷,与汉骑骑士的夺人心魄的唿哨、战马铁蹄踏地的轰鸣、长槊破甲的锐响、伤者濒死的哀嚎交织,震得人肝胆俱裂。就连罗士信的大呼,在这喧嚣中也都听不清楚了!
正面是汉军步卒的猛攻,右翼是罗士信等数百汉骑的贯入。战斗才打响了不到半个时辰,随着朱粲阵右翼步卒被迫向阵中逃窜,整个朱粲阵的阵脚已是再维持不住,彻底大乱。
此时,城西方向,朱粲的主营之中,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朱粲的大纛尽管打在北阵,他自身不在北阵,也不在西阵,而是在主营望楼上,正眺望战局。
当他看到城北军阵,先是右翼骑兵溃散,继而步卒右翼也被汉骑冲破,脸色骤变,倒吸了一口凉气,顾不上大骂北阵主将无用,急令从将:“快!挥动令旗,击鼓,令西阵速援北阵!”
不用他下令,列在其主营西边的阵中将士,已在向北阵进援。
然而,却被张善相等部当面截下。
比之朱粲西阵的兵马数量,张善相等部的兵少,但裴仁基给他们配置了大量的弓弩手。
箭雨呼啸而出,将进援的朱粲西阵将士射得人仰马翻。
但朱粲西阵将士仗着人多势众,高声大呼“迦楼罗王”,并未退缩,依旧悍不畏死地猛冲。很快,冲过了箭雨覆盖范围,两下短兵相接。张善相身先士卒,挥刀劈开一名敌将头盔,血光迸溅间,他呼喝如雷:“汉军在此,寸步不让!”刀锋所向,士卒齐吼,阵线如铁壁横亘。张善相左臂中箭仍不退半步,反踏敌尸跃前,连斩数名朱粲士卒,鲜血染红战袍,奋战不止。其阵将士士气鼓舞,拼死力战。朱粲西阵援军虽众,乃在张善相等阵的阻击下寸步难进。
光山城头,卢祖尚一直都在观望敌我之间的鏖战,目光扫过朱粲北阵的溃势与朱粲西阵和张善相等阵的胶着,知已到他出战之时,——若被朱粲西阵兵马进援到北阵,北阵汉军的优势可能会被扭转,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胶着的西阵,厉喝:“开城西门!骑兵从俺溃贼兵西阵!”
光山城门轰然大开,三四百精骑如旋风般冲出城门,马不停蹄,直插朱粲西阵侧翼。这支生力军突如其来,打了朱粲西阵一个措手不及。张善相见状,下令反击,更是牢牢将其阻住。
……
城北主战场,正面被汉军步卒冲进,右翼溃乱,近在咫尺的西阵援兵不能赶到,朱粲北阵的士卒们互相推挤,各自为战,原本的阵型早已不复存在。溃败的迹象,已然蔓延至整个军阵。
裴仁基在望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破敌的时机,已然成熟!
自此次领兵出讨朱粲、萧铣以来,罗士信已是数立功劳,相比之下,裴行俨有所逊色,但不要紧,裴仁基是主将,自有更好的立功机会给他,这机会就在当下。
他头也不回,令道:“令右翼裴行俨,率右翼精骑,取贼阵中军!”
旗令飈动,裴行俨见之,上马抄槊,喝令待战已久的右翼千余骑:“直捣贼中军!”驱马而进,千余劲骑尽从其父子征战多年的嫡系,大呼喊杀,声震四野,从之奔前,杀向朱粲阵中军!
步阵混乱,右翼骑兵溃散,朱粲阵左翼的骑兵已皆恐慌,见裴行俨等千余骑突到,无心恋战,纷纷拨马回奔,阵脚自乱。裴行俨对这些散逃敌骑不做理会,只率众直扑朱粲阵中军大纛。
沿途阻拦的朱粲步卒,如何是他和这些精骑的对手?
且知这是其父给他的立功之机,裴行俨浑身鼓足了劲,尤是锐不可当。
大纛之下,百十护旗兵士,见裴行俨等驱散外围同袍,槊光凛冽,血雾腾空,杀到近前,仓皇举刀格挡,刀断甲裂,血溅旗杆,裴行俨一槊贯穿为首校尉胸膛,余势未衰,挑起尸身砸向后边的护旗兵,摔倒一大片。早有十余汉骑驰到旗杆下,斩断绳索,朱粲大纛顿时倾颓。
“大纛倒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这句话便在整个朱粲阵中迅速传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恐喊叫。士卒们见主将的大旗已倒,再无分毫斗志,丢下手中的兵器,四散奔逃,溃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北的营地,互相践踏,死伤无数,惨不忍睹。
裴仁基见状,当即挥动令旗,高声下令:“全军追击!趁势夺营,不给贼兵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