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斗画胜负已定。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却还牢牢钉在八千七百万,弹幕刷得比刚才神笔归位时还密,像场金色的雨——
“就这么结束了?我刚把孩子哄睡,搬着小马扎坐好,这就没了?”
“林小婉别催!让唐先生再画笔山水!哪怕就一笔!我录屏当桌面!”
“刚点的外卖还在门口呢,筷子都没拆,怎么就完了?”
“求导播锁死镜头!哪怕对着唐先生的手拍都行!我能看一整夜!”
“我妈刚把饺子下锅,火都没关就跑来看,这就结束了?她得跟我急!”
“加时!必须加时!我刚发朋友圈说‘决战到天亮’,这才几点啊!”
夕阳的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在报表上投下长长一道,白领们盯着屏幕里渐暗的画面,心里空落落的。
菜市场的灯泡忽明忽暗,摊主们舍不得关手机,宁愿让秤盘空着。
广场上的大妈们没散去,围着屏幕叽叽喳喳,有人说“唐先生肯定还会画”,有人已经开始刷回放,仿佛多看一秒,这场盛宴就不算落幕。
林小婉举着话筒,耳麦里导播组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嘈杂:
“林小婉准备收尾词,三十秒后切赞助商广告,然后片尾!”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着的台词卡微微发颤,刚要张开嘴,目光突然撞上唐言抬起的眼。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像有股无形的力量,让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
唐言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压过了庭院里的嘈杂——画师们收拾画具的窸窣声,远处喜鹊的喳喳声,甚至是风吹过腊梅的簌簌声,都被这两个字盖了过去:
“站住。”
三个字,清越如墨滴落在宣纸上,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正转身准备离场的樱花国画师们齐齐顿住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走在最前面的小林广一,衣服下摆还沾着刚才跪下时蹭的尘土,灰扑扑的一片,与他身上精致的家纹极不相称。
他猛地回头,发髻上的木簪因为动作太急松了半寸,几缕头发垂在额前,眼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
“你还要怎样?”
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斗画我们输了!道玄生花笔也给你们了!难道非要赶尽杀绝,让我们在全世界面前丢尽脸面吗?”
竹中彩结衣攥紧了袖口,真丝的料子被指甲掐出几道白痕。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两道浅浅的印子挂在脸颊上,此刻瞪着唐言的眼神里,怨毒混着屈辱,像淬了冰: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认!可你赢了还不够,非要把人踩进泥里才甘心吗?这就是你们华夏画道的气度?”
田中雄绘缓缓转过身,手里的折扇不知何时重新打开,象牙扇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阴沉沉的眼,像藏在云后的月亮:
“唐先生这是何意?”
他的语调很平,却透着股压抑的火气,仿佛只要唐言再说一句不敬的话,就要当场发作。
唐言握着道玄生花笔,笔尖的白气轻轻晃了晃,像有生命的精灵。
他抬眼看向田中雄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这话该我问你们才对。”
他向前走了两步,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小的水花,溅在石缝里的青苔上:
“你们以为,赢了个小林广一,拿回支笔,这样就算了?”
田中雄绘的折扇猛地一顿,扇骨磕在掌心,发出“啪”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唐先生到底想做什么?明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做什么?”
唐言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樱花国众画师的心上。
他的目光扫过樱花国众画师煞白的脸——有惊慌,有愤怒,有掩饰不住的恐惧——最终落回田中雄绘身上:
“我刚才击败的,不过是个小林广一,”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不过”两个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足挂齿。”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晏逸尘老先生手里的拐杖下意识地往地上顿了顿,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屏住了呼吸。
苏墨轩刚要给师父递水,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唐言的声音陡然清晰,像惊雷滚过庭院,震得每个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现在,我要和你比一场,田中雄绘——”
他特意加重了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必须跨越的对手:
“樱花国画道真正的第一人。这,才算是两国最高级别的较量。”
“什么?”
田中雄绘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象牙扇骨差点被他捏碎。
他猛地抬起头,遮住脸的扇子滑到了手里,露出一张写满不可置信的脸,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什么?还要比?”
小林广一踉跄着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在身后的石灯笼上,发出“咚”的闷响。
那石灯笼是仿古的,雕着精致的花鸟纹,此刻却像成了催命符,让他浑身一颤:
“你疯了?我们已经输了!道玄生花笔都给你们了!你还要怎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他太清楚自己师父的斤两,可连他都能被唐言轻易击败,师父又能撑多久?
竹中彩结衣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像是突然得了风寒,连声音都在打颤:
“你……你这是故意羞辱我们!明知师父不会对晚辈出手,却偏要逼他……你根本不是想比画,是想让全世界都看我们的笑话!”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委屈,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