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泽辉对於青年汽车的新技术打上了大大的问号。
他在第一次瞧见这家公司的项目描述就存在疑问，但对方罗列出来的技术合作确实比较唬人，最早的立项竟然能追溯到十年之前，那……或许就有一些成功的可能性。
毕竟，青年汽车也是一家做了十多年的汽车公司。
朱泽辉这次问起俞总还是瞧见庞青年对碳矽股价的力挺，从而觉得所谓水氢燃料汽车都更靠谱了一些，但这「三嘿」回应真是立即就把警觉提到最高。
说俞总网际网路不行，那确实阿里和企鹅都很强，说俞总造车不行，那确实燃油车还占据绝对优势的份额，要说俞总做空不行……过山峰过去几年在全球都是独一份的。
大空头这种异常反应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朱泽辉很快就让秘书去了解更具体的情况，结果却让他直皱眉，除了与高校合作所进行的背书，青年汽车已经和如皋搞了个氢能源基地，还和南通的企业合资了氢燃料电池技术。
以及，据说青年汽车将会很快召开汽车发布会，要向全球推出首款水氢燃料汽车。
又是技术合作，又是地方项目，又召开发布会一切都像模像样。
朱泽辉心里有点犯嘀咕，骗子要搞这样的声势吗？不至於那麽邪门吧？
他面上如常对於涉及青年汽车信息的文件没什麽反应，但专门要看这的动作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领导，青年汽车这一块要不要再去实地看看？」秘书章沐趁着给领导添茶的时候问了一句。
朱泽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章沐等了几秒，见领导没有别的指示，试探着问了句：「青年汽车要注意注意哪方面？」
朱泽辉看了一眼从临港跟过来的班底，笑了一声，说道：「哪方面不知道，就知道俞总对它有点意见，你说，这该注意哪方面？」
章沐心里一惊，随即认真地说道：「要是俞总有意见，那真是哪方面都得注意了，青年汽车现在的汽车业务表现并不好，没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没准就可能铤而走险。」
青年汽车旗下的「青年莲花」在去年就已经停产，目前只有商用车业务在勉力维持，而对於这类重资产的公司来说，主营业务出现那麽大的问题，那几乎就是摇摇欲坠了。
在这种情况下未必没有狗急跳墙的可能性。
朱泽辉也觉得青年汽车这次可能是要借着新能源的东风来维持公司的运转，但涉及到其它省份的其它地方合作，还是需要注意情况的。
他最终说道：「和廖主任说一声，省里对青年汽车这种新能源项目的支持，还得再讨论讨论，不要那麽急切的给结论。」
不管别的地方怎麽样，自家手里的事情先管好。
章沐领命而去，尽管没有什麽十足的证据，但心里就是觉得青年汽车可能距离坍塌不远了。
碳矽集团上涨的股价引来意见分歧，青年汽车只是这场分歧里主动跳出来的小公司，更多的人压根都没有在意庞青年惺惺作态的力挺，主要还是关注空头们这次的声音。
格劳克斯这家专注港股市场的空头还是有影响力的，它的意见陆续出现在港媒报导之上，引发的是对碳矽股价合理区间的讨论。
以及，关於碳矽集团即将被纳入可卖空证券名单的消息也开始在多个渠道流传。
人在申城的徐欣密切关注着这样的讨论，也时不时的询问丈夫有没有相关的预案。
「我又不是碳矽集团的，刘总不是和你说过了嘛，必要时刻需要释放看好态度。」李松已经飞往香江，接到妻子电话之後有点无奈，「俞总肯定心里有数，你就别替大空头担心了，我在香江这边要是听到什麽消息也会和你说的。」
徐欣觉得自己可能真是有些应激，再想想丈夫的表现，甚至觉得他挺从容。
今日资本是碳矽的重要投资机构，也把这样的投资视为不亚於类似京东的成长机会，但是，确实有的没的都牵连太多。
徐欣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碳矽集团转移，想要重新成为专注的风投女王。
碳矽集团的股价在8月下旬颇为平稳，过去是震荡着下行，现在是震荡着上升，不少机构的分歧点就在於它的下半年是否会受到更多的补贴退坡冲击。
同时，像北上广深这样的大城市市场，未来是否还有足够的增长空间仍是未知数。
碳矽汽车的售价并不便宜，牌照等城市政策也必然会有效果衰退的时刻。
徐欣尽量不关注碳矽的情况，但她这麽做，其他人却总是主动提起碳矽。
就在8月的最後一天，徐欣与益丰药房的创始人高毅碰了个面，聊了聊这个行业的未来发展。
今日资本是数年前投资的益丰药房，後者於去年上市，也属於一笔很成功的投资。
高毅聊了聊自家行业的发展，忽然就着股价聊到碳矽集团最近的市值和消息。
徐欣心里有点无奈，简单聊了几句就不再往下聊。
高毅一边喝茶，一边寻思，终究还是目光闪动之後轻声说道：「徐总，我是特别感谢今日资本对我们的投资，没有那样的投资和指导，我们也不会有现在的成绩。」
徐欣对於突然的感谢觉得莫名其妙，要谢的都早就谢过了，现在提起来干什麽？
她心里古怪，嘴上笑道：「这就是我们投资的意义啊，要让大家都能赢。」
高毅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严肃，说道：「徐总，我最近和朋友聊天，觉得有个事还挺有意思，就是有的卖药公司是在左手倒右手，但实际没出到市场里。」
徐欣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的高总，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迟疑道：「你是说，有的公司在用关联交易给营收注水？」
高毅听到这样的词就变得兴奋起来，对对对，就是这个调。
他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就是关联交易，然後虚增营收，这应该也会虚增利润吧？最後的财报也肯定得造假吧？」
徐欣瞧见高毅的表情变化，有点回过味来：「你……」
高毅不疑有它，凝神继续低声透露道：「徐总，我听说是尔康制药在干这种事，他们是做药用辅料的，我听朋友说，他们的淀粉胶囊没卖那麽多。」
这下连公司名字和注水产品都出来了。
益丰药房是卖药的渠道，天天就接触这类行业信息。
徐欣直勾勾的看着高总，幽幽的说道：「高总，你和我说这个干什麽？」
高毅搓了搓手：「那个，徐总，我特别感谢你当初给我们的投资，你刚才说让大家都赢，我们益丰已经赢了不少，如果可以，我肯定愿意看到徐总赢到更多。」
徐欣好笑又笑不出来。
她右手成拳的敲了敲太阳穴，长叹一声道：「高总，你找错人了，你和我聊这个是对牛弹琴啊。」
高毅见状没有意外，反而说道：「对对对，徐总，咱们就是闲聊嘛，又不涉及其它的事，我就是听朋友说，你也就那麽一听嘛。」
他明白国内的舆论情况，做空教母其实并不想被那麽揭露。
徐欣欲言又止，你这，我这……
她沉默片刻，直接中断这个话题，转而又继续聊益丰药房的事情。
高毅觉得徐总还是相当谨慎的。
他已经提到关键的信息，自然也就可以不再聊这个。
许久之後，高毅起身告辞。
徐欣後半程怎麽聊怎麽别扭，这也就只把高总送到电梯：「高总，今天耽误你时间了，今日资本对益丰很有信心，我们是肯定长期持有的。」
高毅点了点头，感谢了徐总。
他按下电梯关门键，趁着门即将关闭之际用无声的口型进行最後的提醒：「淀粉胶囊。」
徐欣眼睁睁的看着仿佛是四个字从高总嘴里蹦出来，然後就瞧见被关上的电梯。
她伸手按在门上，这特麽的！我不想知道什麽淀粉胶囊啊！
然而，尔康制药和淀粉胶囊都很容易记住。
徐欣回到办公室，叹了一口气，觉得这家公司可能就是福尔康创办的，那……接下来怎麽办？
就当没听见？就当不知道？
还是说转呈关键线索？
这特麽的转呈关键线索，自己不就真成了空头的吗？
徐欣犹豫半晌，还是把电话直接打给了俞总，提到刚刚获知的上市公司疑似造假信息。
俞兴对於这通电话很惊奇：「徐总，怎麽回事？你不是对做空不感冒吗？怎麽还专门帮我收集信息了？」
「我不是专门，我就是……」徐欣没好气地说道，「我就是被当作是你们做空的人了，你别管这些，反正就是有这麽一件事，你自己看着办。」
俞兴「啧」了一声：「你听听你的语气，你和李总一起做小空头的时候不也是做空嘛，怎麽还这麽嫌弃我们？」
徐欣觉得太阳穴的神经直跳：「那是他，不是我！」
俞兴笑了笑：「行行行，那你直接转给证监会或者深交所吧，不用和我说了，这种消息的来源渠道一般都比较靠谱，让他们去忙就行。」
徐欣冷笑道：「看不上，没什麽肉是吧？」
「嗯，也能这麽理解，大空头找大公司，像这回跳出来的格劳克斯，这个中等空头就来找我们中等公司嘛。」俞兴说道，「大家有时候也还挺有一套规矩。」
徐欣聊到这也就顺势问道：「格劳克斯没法怎麽样碳矽吧？」
俞兴想了想，说道：「碳矽是没造假，但做空也不是非要找造假的事情，本身还能做一做价值的重估嘛，他们就是要向市场传递这样的信号，港股创业板的流动性又低。」
他说道：「不过，他什麽空头，我们什麽空头，没问题的。」
徐欣感受到了鼓舞。
下一秒，她又觉得好像不该这麽与有荣焉的感受。
不过，现在还不只是中等空头盯上了碳矽，就在徐欣和俞总聊完的次日，又一家更有名的空头绿光资本也出声聊了聊近期上涨的碳矽集团，认为它的市值出现了泡沫。
绿光资本绝对称得上是一家大空头，它做空特斯拉、苹果，旗下基金规模在70亿美元左右，年初因为做空奈飞亏损严重，还被嘲笑为市场反向指标，但影响力比专注港股的格劳克斯更大。
「我很尊重过山峰在金融市场取得的成绩，但很不理解这样一家机构的创始人竟然选择那麽一个商业模式脆弱和丝毫没有竞争壁垒的新能源技术路线。」
「增程技术是毫无疑问的落後技术，既不能对拥有更强技术的燃油车车企形成护城河，也不能吸引那些致力於用新能源改善环境的拥趸。」
「任何有基础物理知识的人都知道，那不过是能量转换的低效游戏。」
「我认为大众集团的评价很准确，增程是最糟糕的解决方案，既不用复杂的纯电平台，也不要先进的电池管理系统，只需要把现成的发动机和电池组简单拼凑，它太容易被复制了。」
「只要政策红利消失，碳矽集团的基本盘就必然崩塌。」
绿光资本的创始人大卫艾因霍恩是在一档电视节目里聊到了碳矽集团，话题来自被他做空的特斯拉，但碳矽集团占据不少篇幅。
主持人还问了个问题：「大卫，那麽，你会做空碳矽吗？」
大卫艾因霍恩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当然，碳矽集团是一个新能源产业里的价值陷阱，只要市场的非理性情绪退去，它就会立即失败，而我负责把这种非理性情绪给揭示出来。」
翌日，绿光资本做空碳矽的标题就登上了不少媒体报刊。
不到半天时间，碳矽集团掌门人俞兴有了新动向。
他在抖音发布了一条动态，内容是一辆九州已经挂上了即将颁发的新能源的新牌照，配文是，这边风景挺好。
新牌照不错，五座版九州也不错。
这被视为对外界做空信号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