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他先和老谋子一家赶往无锡。
开年了，得把罚款交了。
公司那头开启了早就制定好的公关计划，给老谋子稍稍洗一下。
尽量降低这件事所带来的负面效应。
好在导演算幕后工作者，也不用经常露面，本来影响也没那么大。
若是艺人的话，可能会更难。
然后转头跑去南京石湫镇。
其实听说老谋子要拍戏，全国各地大大小小几十座城市争相上门。
虽然后世各类“标准化”景区已经被年轻人抛弃，大面积倒闭关门。
但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建设期。
任何地方，但凡有一两个名人，一件放的上台面的事，就要围绕这点“文化资源”搞景区吸引游客。
就像乌镇，本来就挺有名，却依旧花大钱。
先找刘若婴代言，又为木心这位艺术家修故居，造博物馆。
后来还找了黄雷，孟京辉等人搞了乌镇戏剧节。
文化产业不光自身能赚钱，还能带动就业，房地产等其他消费，谁不眼红。
石湫镇直接把《金陵十三钗》当成政府的招商引资项目，所有相关事务一路开绿灯。
并且这影视城背后是江苏广电，的确实力强悍，没人敢招惹。
给钱也痛快。
一直有传说，老谋子拍这戏光一个天主教堂就花了1000万，彩色玻璃都是外国进口的。
这话半真半假，没那么贵，也不用剧组掏钱。
外景建设费用总计超过4000万，全部由景区买单！
不过这买单也有当地特色，石湫镇政府，NJ市，江苏广电三家争股分。
不愧是苏超诞生地，谁也不服谁。
石湫镇镇政府甚至刚和上头的“南哥”对顶，发扬了散装本性。
跟着老谋子混，一天喝三顿。
人家对他老客气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请吃饭。
这景区项目是张卫平在的时候谈下来的，也不知道他捞没捞好处。
大概率是捞了的。
但张远为了剧组能推进下去，只能假装不知道。
难得糊涂，他算半道截胡的，不能追究过往。
就像二婚，能追问媳妇和前任每年多少次，每次啥姿势吗？
问多了心里也是病。
只要不影响过日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参观一圈后，一路和当地领导喝到半夜才歇下。
没想到第二天老谋子起的比他还早，咣咣敲他房门。
张远揉着眼开门，发现老谋子穿着运动装跑鞋，已经慢跑过一趟了。
“您身体真好。”张远觉得，他有必要再向老谋子薅点体能和恢复方面的属性。
太牛逼了。
“生命在于运动，只有不停工作才能活的长久。”老谋子骄傲的回道。
“那也未必。”张远想到了大明那爷孙俩。
也就是嘉靖和万历。
这俩一个居家办公，一个纯居家，不办公。
嘉靖在位45年，万历在位48年，爷孙俩加起来就93年。
大明国祚拢共才276年，这俩不出门的占了1/3。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道理，宅男活的久，不上班身体好。
“您等我一会儿，我准备好，咱们就出门。”
他花了半个小时洗漱吃饭后，便和老谋子赶往机场。
“咱们去深圳做什么？”老谋子一直没细问。
张远只说和拍摄有关。
“是这样的。”飞机上，张远整理了一下思路后答道。
“您还记得当年咱们拍《满城尽带黄金甲》时，为了拍大场面有多麻烦吗？”
“不光用上了田径的拉线轨道摄像机，还用高速航模来俯拍。”
“记得。”老谋子清楚的很。
那还是借用了体育局的设备，一般人拍戏想借都未必借的到。
“就那全景，绑机器在航模上，不光噪音大，还不稳定，因为这种大功率航模本身就有抖动。”
“万一来阵大风，还担心会掉下来。”
“是，一台机器好几十万呢。”老谋子也感叹。
《黄金甲》是他拍过场面最大的戏，有些怀念。
老谋子是个很有艺术野心的人，这种几千人的古装大场面国内少有，他很有成就感。
“是啊，咱们当时拍戏，遇到了不少困难。”
“但幸亏您调度有方，工作人员也配合，还算顺利。”
“但您想没想过，其实说到底，咱们的拍摄手段与好莱坞还是有差距。”张远真诚的看向老谋子。
“尤其是大场面，人家用的设备，很多都是定制的，专为一部戏，搞出了一套设备。”
这事在卡梅隆，斯皮尔伯格，诺兰这几位身上常见。
好莱坞电影工业化，是靠一帮科幻片名导推进的。
“咱们这次的《金陵十三钗》也有大场面。”
毕竟拍的是南直隶城内的事，又是商业片，搞点战争场面好吸引男观众。
想法是合理的，张远也支持，符合商业逻辑。
“那您有没有想过该怎么拍？”
“战争场面，少不了航拍，俯拍，或者全景拍摄。”
“都挺难得，有一定的技术要求。”
“外加咱们还是实拍，不是好莱坞那种全绿幕棚拍，很多地方不太好架机器。”
老谋子低眉琢磨了一下，这话在理。
而且对张远更高看了一眼。
你小子可以啊，懂得不少。
不愧是去过好莱坞，拍过特效大片的，挺细心，在片场没少看少学。
仔细，观察力也强，难怪能成事。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的建议是，咱们华夏人，不能只在内容上下功夫。”
“在硬件上也得有自己的东西，不能什么都靠进口！”张远抬起食指，无比认真的说到。
老谋子发现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双目发亮。
“总有一天，华夏的商品会行销全球，占领所有市场，无论低端还是高端。”
“这个……再说。”老谋子还是更信老美的东西。
“好，说回正题。”
“我的想法是，既然咱们要拍大场面。”
“不如去找一家公司，定制一套为咱们这部戏制作的航拍设备。”
“不要等拍了再去想办法，还是拍之前就找人专门为我们服务。”
老谋子睁大眼睛点点头，这事有点意思。
你是为了这个，我支持。
年轻的脑子就是好用，转的快。
不像张卫平，就知道忽悠投资人骗钱。
改换门庭，立竿见影，这公司是干活的样。
“所以，我找了一家制作航模的公司，联系过了，咱们一起参观一下。”
不久后，他们便在深圳落地。
而这家位于深圳的航模公司，叫大疆。
来到一间不算太豪华的办公楼前，有好几位已经拉起横幅。
“欢迎张艺谋导演莅临参观！”
还是一样，老谋子到哪里面子都大。
张远和老谋子说，这是一家航模公司，并不是贬低对方的意思，也不是为了让老谋子好理解，而是准确形容了此时的大疆。
大疆出名是靠大疆精灵这款全球首台航拍一体无人机。
同期无敌手，独霸市场。
而这台机器，得到12年底才诞生。
此时的大疆，就是个生产航模的小作坊，一点不夸张。
迎接二人的是“师徒二位”。
公司的创始人汪涛和首席技术官，也是老板汪涛在港大的导师李泽想。
“张导，张先生，这是我们公司的现有产品。”
“这里是研发团队以及正在开发的产品。”
“听说您打算拍新戏，想要一套定制的航空拍摄和稳定系统？”
老板汪涛很激动。
一来是见到一位大明星和大导演，二来是觉得自己时来运转，必须拿下！
汪涛是余杭人，从小就喜欢航模。
考上华师大电子系后，觉得不过瘾，退学去港大念电控和计算机。
导师李泽想就是港大机器人技术教授，在校期间不光是他的硕导，还是港大机器人大赛队伍的领队，而汪涛则是主力队员。
汪涛这个人本身不光动手能力强，还会编程写飞控。
06年就开始创业。
一年后，濒临破产，初创团队全部跑路。
还是这位导师，不光加入公司，还凭自己的人脉帮他拉到了几百万的投资，才能继续走下去。
所以人生能遇到个好老师是多么重要。
但首先你自己得是个人才。
可直到10年，汪涛的公司和团队做的都是单螺旋桨无人机，造型类似微型直升机。
玩坠机都都得放首二倍速的《SEE YOU AGAIN》。
以操纵游玩为主要目的，供给专业玩家。
完全没有触及过后来大火的多旋翼，四旋翼无人机。
所以本质上他一直做的就是大众口中的航模。
直到去年，大疆都没有自己的多轴飞行控制系统，用的是一家德国公司的产品。
也是直到几个月前，大疆才确定转型，以生产多轴无人机整机，外加配件为发展目标。
现在已经造出了成品，并用上了自己的系统。
汪涛向老谋子展示了自己的实验室样机，一台可以承重3公斤的多旋翼无人机，能够通过一台带简陋显示器的遥控装置操纵。
挺好上手，老谋子小心翼翼的操作了几下，没坠机。
“这玩意好啊。”老谋子瞧着在半空悬停的机器，叉腰道。
拍《黄金甲》用的摄像航模还是固定翼的，不能悬停的那种。
“就是3公斤载重太低了，咱们的摄像机可沉多了。”
“而且你这东西能稳住吗？”
“可以摄像用吗？”
汪涛转过头来，满脸兴奋之色。
这不巧了吗不是！
后来的大疆精灵为什么牛逼，为什么大火？
就是因为大疆将无人机和摄像结合的远超同行。
这事还得说会几个月前。
有些时候，一念之差便如有神助。
在确定改行生产多轴无人机后，很快出了产品。
一开始也是仿制老外的东西。
这年头无人机行业没有大厂，都是小作坊。
普通人听到无人机，第一反应不是四旋翼的小玩具，而是老美的收割者战略无人机这种先进兵器。
因为大家都是小作坊，反而容易进入海外市场。
还得说这位港大导师，给他联系了不少英语系国家的朋友做本地代理，卖大疆的产品。
这时候，大疆一年只能买大几百台整机，飞空系统模块能买一两千套。
然后，刚好赶上10年多旋翼飞行器在海外火热，他顺势打入了大洋洲市场。
但几个月后，汪涛发现了一件怪事。
在新西兰，代理方每个月能卖出十几台机器，二三十套飞控系统。
可无人机摄像云台，却能卖几百套！
这说明，别的无人机操纵者会买大疆的云台配件，装到自己拥有的其他品牌无人机上。
询问后发现，人家买这玩意干啥呢。
不是专业爱好者用来玩，而是农场主买去的。
澳洲，新西兰这俩地的畜牧业非常出名且发达。
不像老美那边全工业化，丝毫不管环保组织，动保组织发难。
老美是这样的，只要妨碍我赚钱，一概不理。
除非这帮搞事的人能帮我搞党争。
白人是讲究环保，但老美可不讲究。
疯牛病是怎么来的，给牛喂同类的肉，很多还是病肉，死肉。
大洋洲这里就和谐自然多了，都是散养，集体放牧。
一位小农场主会饲养几千头牛，大农场主的话，有可能一个人就有几十万头牛。
都会在围栏架起的山坡，草原间自由成群活动，白天吃草，晚上回圈。
那边的农场主，赶牛都不是骑马，或者像老美一样开皮卡。
而是开直升机，用噪音和气浪驱赶牛羊，否则太多了，根本赶不过来。
而他们买无人机并安装云台和摄像机，就是为了监控放牧，方便找零散落单的牛羊。
如果你能想象人家一片牧场有半个帝都那么大，就知道为啥用得上无人机，直升机了。
咱们国家只有农民，人家资本世界才会诞生农场主，一个家族可以拥有一个小国那么大面积的土地。
就如同“老干妈”的发家史一样。
人家最早是摆小摊，卖米豆腐和凉粉的。
一条街上，卖凉粉小吃的有好几家，大家成天抢生意。
可陶老太太发现，人家不光爱吃他的凉粉，还总有客人单要他们家的辣酱打包。
起初没当回事，人家要就给呗，又不值钱。
多了后，一动脑子，老太太觉得不对劲。
这就把粉摊关了，改卖辣酱给其他摊子。
不干终端，干行业上游配套去了。
然后就有了后来那款全民辣酱。
人就怕琢磨，一琢磨就要发财。
汪涛这边也是，通过云台销量，推断出了无人机与摄像结合的市场需求。
纯纯聪明，加眼光独到。
就像老干妈，陶老太太下去后，儿子一上台降本增效就完蛋。
公司总有个灵魂人物。
所以这会儿大疆不光已经开始转型，还在研发自己的无人机摄像技术。
并且开发悬停，画面平稳和360度摄像的核心人物陈亿奇也已经到位。
公司上百人的技术团队都跟着他没日没夜的干，投入了几乎全部资金。
有点孤注一掷，但最终的结果不错。
汪涛听说老谋子要来可乐坏了！
这不撞我枪口上！
我正研究飞控与摄像结合，这边大导演来了。
他不知道，是张远想让这件事巧，而不是运气好。
他也是故意定着老谋子这个大名头，才来接触对方。
拍戏，不过是个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