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新皇登基之后第四年迎来了春闱考。
汴京因为士子的涌入,呈现出更加繁华的景象,贡院、太学、国子监附近的客栈早就爆满,来晚些的士子不得不选择稍远的地方落脚。
“要不然您去南城码头看看吧!”摊贩指点一个穿着破旧长袍的考生,“那边的驿铺兴许还能住人,价钱也便宜。”
考生听着皱眉:“那是水运码头?”
“对,”摊贩笑着道,“你知晓?”
考生面色登时一变,狠狠地拂袖:“狗眼看人低,竟敢这般轻贱人。”
摊贩本是好心,听得这话,也生出怒火:“我好心指点,你怎地冤枉人?”
“南城码头都是贩夫走卒落脚之处,你却让我去那里投宿,不是故意戏耍我是什么?”
摊贩终于明白,考生这话的由来,将手中的巾子往肩膀上一搭道:“原来是看不上我们,不愿意与我们这样的人同住。”
“那就当我没说。”
摊贩话音落下,那考生还要上前再理论,手臂就被人抓住,他转头看去,那是一个陌生面孔。
来人也穿着文士的长袍,只不过面色显得有些黝黑,身上衣衫比他更是脏破,一身的风尘仆仆,他也不与那考生说话,而是向摊贩行礼道:“我想要去南城码头,还请兄台帮忙指点指点,如何走最近?”
摊贩听得这话,脸上怒容立即淡去,换上一张笑脸:“你这是从西北而来?”
来人颔首:“正是。我们西北赶考的考生本是跟着商队一同前行,我有事耽搁了半日,这才赶到……”
摊贩道:“正好我要去南城码头那边,我给你引路。”
来人欣然应允,干脆帮摊贩一同推车,两个人边走边说。
“你们西北赶考的读书人很多啊!”
“这两年知县、知府大人们勤于学务,在西北增开府学、书院,才换来这样的光景。”
“没有银钱赶考的人,商贾的乡会还赠送盘缠和口粮……听说我们去南城码头食宿也能便宜许多。”
两个人说话声渐远,那与摊贩吵嚷的考生听得这些话,面色更加阴沉。
客栈的伙计走出来:“既然嫌弃驿铺不好,就快另寻他处吧,免得天黑也找不到投宿之处。”
“真是不识好歹。”
“贩夫走卒怎么了?你知晓南城码头是谁家的?还看不起那些铺子,当年为了帮朝廷平叛,东家将所有的铺子都卖了,这两年才又购置回来。再者那些贩夫走卒……好些都在平叛时立过功的,你知晓些什么?还敢在这里摆谱?”
“这样的人,做官也是个……”
“好了,”客栈掌柜看向伙计,“快进去招呼客人,莫说那些闲话。”
伙计指了指那考生,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要知道东家的相公,那可是大梁的文魁,怎么驿铺还配不上他了?
不过既然管事不让他说,他也只能小声嘀咕两句。
管事带着伙计离开,那考生想要大吵大闹一番,却发现周围都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
客栈对面的茶馆,两个人相对而坐看到这一幕。
许怀义先转过头道:“短短几年,大梁各处都有了些变化。”
譬如来自西北、东南的考生多了,汴京更加繁华,各处水运码头船只来往不停……朝堂上虽然还是勾心斗角,到底还是被王秉臣死死地压着,因为新帝依旧信任这位宰辅,有时候许怀义也觉得奇怪,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怎么这位年轻的官家,就没有换掉老宰辅的意思。
难不成是怕走了老的,来一个更厉害的小的?
王晏不在朝堂,但他们依旧总会听到王晏的名字,军器监是一个,市舶司是一个,说他总是仗着衙内的身份,插手这两处的政务。
不过,弹劾的奏折每每递到中书省,官家都会留中不发,一来二去,官员们也大致猜到了官家的意思。
上朝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官家又询问兵部、户部最近的情形,简直就是在敲打下面的官员,若是王晏不插手了,他们是否有本事弄来更多的银钱,打造出来更多的军备?若是不能,就都闭嘴!
许怀义刚想到这里,一个声音传来:“许少卿与我喝茶,是想要问当年的那桩案子吧?”
许怀义为官刚正不阿,进大理寺的犯官,看到他都先要吓掉半条命,可不知为何,在这个人面前,许怀义总会下意识地心生胆怯。
谢玉琰穿着杏色氅衣,二十四五岁年纪,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秀美,微笑的时候,目光清亮,顾盼生姿,可神情却又不失端庄、威慑,让人生不出半点轻浮之心。
许怀义没敢仔细端详,抿了抿嘴唇道:“我只是翻起几年前的旧案,还有一丝疑惑……”
虽然当年那些人都已经处置了,案子在众人眼中早就查明,可就是在许怀义心底留下了一个结。
谢玉琰道:“我还以为许少卿六年前就会问我,没想到拖到了现在。”
许怀义惊诧:“大娘子猜到了?”
谢玉琰颔首:“许少卿是觉得当年谢老太爷的死还有蹊跷,虽说徐姝招认了谢老太爷就是被她所杀,但……你就是觉得尚有疑点。”
许怀义是个对案子一丝不苟的人,换作旁人决计不会走这一趟。
许怀义道:“徐姝是供述了,但有些细节她却含糊其辞,尤其是谢老太爷身上的伤,与尸格上所写并不完全相符。”
“那日谢承信也去了庄子上,可惜他到得晚了些,只看到谢易芝在谢老太爷身边……所以我始终查不到实证。”
“按理说,就算徐姝有意杀谢老太爷,也用不着她自己动手,反正她派了妖教的人来汴京,只需要手下人暗杀即可,为何要自己亲力亲为?”
许怀义说到这里顿了顿:“前几日又有妖教徒被押送去开封府,我前去询问了一番,其中一个人曾在徐姝身边做事,她确定在谢老太爷过世的时候,徐姝不曾前去汴京。”
谢玉琰道:“所以,许少卿才会拿定主意来找我。”
许怀义看向谢玉琰:“我知晓有些唐突,不能听信那妖教徒一面之词,但我……”
谢玉琰替他说完:“不问又觉得心里过不去。”
许怀义没有说话,算是承认了。
谢玉琰道:“对这桩事,我也有些猜测。”
许怀义立即道:“大娘子请讲。”
谢玉琰抿了一口茶才接着道:“徐姝想为她女儿换得一条生路,在牢中供述了许多。对她来说立功是关键,供述的那些案情与事实是否有出入,她并不会在意。”
“若她说,当年是她派的人刺杀了谢老太爷……但派去的人已死,要如何证明真伪?案子岂非更不能了结?”
“恰好当时,我被谢易芝冤枉,急着脱身。她干脆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就算朝廷质疑,她也能与谢易芝对质。”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许大人以为推断是否合理?”
许怀义听到这话,怔愣了片刻才回过神,他想过许多缘由,都没有谢大娘子说的这个……简单。
或许……就是如此。
许怀义深吸一口气,他起身向谢玉琰行礼:“多谢,大娘子解惑。”
徐姝协助朝廷查案,保住了她女儿谢文婉的一条性命,也算达到了目的。
一切的一切,时至今日终于能够合上卷宗了。
于妈妈正要搀扶谢玉琰起身,楼梯口传来动静,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过来,接替了于妈妈。
手臂轻揽,将人牢牢护住。
此时此刻,许怀义才发现,谢大娘子肚腹隆起,俨然是有孕在身。
他只是听说谢大娘子回京了,便让小厮匆忙递帖子,竟不知,谢大娘子是个双身子的人。
许怀义一脸歉意:“我若是知晓,决计不会劳累大娘子。”
谢玉琰笑道:“许少卿不必放在心上,就算许少卿不相请,我也准备过来瞧瞧。不过就是说几句话,委实算不得费精神。”
许怀义看向一旁的王晏,这位郎君神情貌似平常,却还是能从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看出几分不悦,于是他也不多逗留,与王晏见礼之后就告辞离开。
等到许怀义走远,王晏才护着谢玉琰下楼坐上马车。
看着始终环住她腰身的手臂,谢玉琰道:“还有四个月才生,你是不是太过小心了些?”
耳边暖融的气息传来,王晏低声道:“稳婆说了,第一胎不可大意。”
谢玉琰无可奈何,只得由着王晏。
片刻之后,王晏道:“许怀义问谢老太爷的案子?”
谢玉琰道:“只有向我求证之后,他才能放下。”只要她给的理由能够说服他。
王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玉琰靠着他更舒坦些:“照许怀义的脾气,你若是不说,他可能要一直惦念着。”
谢玉琰抬起头,温热的鼻尖从王晏脖颈下扫过:“是吧,但谁知晓呢,反正已经没了真凭实据。”
没有真凭实据的案子,本就是一桩悬案。
微微顿了顿,她接着道:“其实许少卿应该让我推测一下,以我的性情,当时会不会动手杀谢老太爷。”
她给出的结果,或许与方才不一样。
她会。
杀了谢老太爷,让谢家庄子陷入混乱之中,她才能顺利跟着妖教的人离开。
她不会探究真相,因为无论是包庇一切的谢老太爷,还是谢易芝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