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之外。
春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从贡院高墙外刮过,将墙头的长幡吹得猎猎作响。
外面的学子家眷、仆从、同乡、看热闹的百姓、大乾报的书吏,还有不少明法、明算、明工、明医、明农五科的考生,全都陆陆续续聚到了贡院外。
所有人都在等。
尤其是一些家主,心中更是着急万分。
按理说,明经科只是六科取仕的第一场,众人倒也不该这么着急,可实际上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次虽然高阳开了六科取仕,但天下人谁不知道明经科方为主场?
要想入内阁,要想真正的宰执天下,一定还是从明经科当中选人才,这是毋庸置疑的。
尤其是高阳杀了那么多的贪官污吏,所以谁要是能在这次的明经科脱颖而出,那日后的官路会比以往通畅的多。
而这,也是诸多世家子弟不惜下血本也要买题的最大原因。
这意味着真正的登天路!
当然。
这其中也有对自己孩子十分自信的家主,就比如王世安。
这三日,他几乎没闲着。
第一日,他站在马车旁,对着几个同乡家主信誓旦旦地道:
“我儿王腾,蛰伏十载,只为今日一朝冲天!”
第二日,他又道:
“我儿王腾,有宰辅之姿!”
到了第三日,他已经开始跟旁边几位家主商量,若王腾高中之后,王家要摆多少桌流水席,请多少名伶唱戏,哪几家姻亲要先送帖子。
此刻。
眼瞧明经科要结束,王世安又一脸春风,声音极大的开口了。
“诸位放心。”
“我儿此番准备极足。”
“经义、策论,皆有名师指点。”
“再加上他这些年苦读不辍,今日之后,我王家门楣,必定再上一层!”
众人听闻此话,也是全被唬住了,纷纷上前恭贺。
王世安一脸自信,内心却骂开了。
彼其娘之!
为了这场恩科,他可是花了足足一万多两银子,可谓是下了血本,只为王腾能够一飞冲天!
这要是还考不好,他直接抽死他丫的!
另一边。
贡院斜对面。
高长文今日更是早早便占了一个视野极好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包炒栗子,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陈胜站在他身旁,面无表情。
吴广抱着刀,像一堵墙。
陈胜看了高长文一眼,不由得开口道,“二公子,你是真闲。”
“今日你竟来的这么早……”
高长文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嘴里,一脸正色。
“胜哥,你懂什么?我这叫见证历史。”
吴广开口问道:“见证什么历史?”
高长文慢悠悠的道:“见证一群人从自信满满,再到怀疑人生,最后灵魂破碎。”
陈胜:“……”
吴广一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听着挺惨。”
高长文一脸深沉的道:“惨就对了。”
“我兄长出手,哪有不惨的?”
也就在这时。
贡院深处,忽然隐隐传出了一阵声音。
那声音不大,起初很低。
很乱。
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阵风声。
贡院外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高长文剥栗子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侧耳听了听。
然后,高长文的眼睛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
“胜哥!”
“广哥!”
“你们快听!”
陈胜皱眉:“听什么?”
高长文闭上双眼,一脸陶醉。
“哭声。”
“这里面有人哭了!”
二人闻言,不禁一愣。
哭了?
有人考哭了?
吴广也侧耳认真的听了听,果然是哭声。
他一脸迟疑的道:“贡院还没开门呢,怎么就哭了?”
高长文缓缓睁眼,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门未开,哭先至。”
“名场面啊。”
“哈哈,今日我高长文没白来!”
陈胜也听见了。
那声音确实像哭。
而且不是一个人在哭。
那哭声……越来越大了!
不只是高长文与陈胜吴广,贡院外的其他人也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有人一脸疑惑的道:“里面什么动静?”
“好像有人哭?”
“不会吧?贡院门还没开呢!”
“以往明经科放场,也没这样啊。”
“虽说这场是恩科,但能入这一场的,多少也有点本事,怎会考完就哭了?”
“难不成有人作弊被抓了?”
“作弊被抓也不至于哭成一片吧?”
“难道这考题很难?”
王世安听见那些议论,仍旧不慌。
他甚至嗤笑了一声。
“诸位不必惊疑。”
“科场之上,题难而哭,古来有之。”
“能被题考哭的,多半平日根基不稳。”
“但我儿王腾绝不会如此。”
旁边有人奉承道:“王兄所言极是。”
王世安继续道:“便是真有人哭,也未必是坏事。”
“或许是破题入神,情到深处,想起圣贤教诲,这才潸然泪下。”
高长文在远处听见,差点没被进嘴的栗子噎住。
但他却也没说话,只是一双眸子紧紧的看向贡院大门。
学子……快出来了。
“……”
此时。
贡院之内。
第三日最后一场的策论,也已经到了收卷时刻。
铜钟沉沉敲响。
咚!
声音从贡院深处扩散开来,像是一道落下的判决。
“收卷!”
监考官冷峻的声音在号舍之间传开。
一名名书吏捧着木盘,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
有人直到书吏走到面前,笔还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有人想再补一句,却被监考官冷冷喝止。
“停笔!”
“再写,污卷!”
那学子浑身一颤,只能含泪放下笔。
天啊!
三日。
整整三日。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
第一日,大题剖心。
第二日,经义辨析断骨。
第三日,策论问国。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来考的是明经科。
可考到最后,他们才发现,高阳根本不是在考他们会不会背书。
他是在把大乾当下所有最锋利、最棘手、最不能逃避的问题,一道一道的摆到他们案前。
踏马的,畜生啊!
你出题给我出点好的啊!
这学子低着头,一脸悲愤,整个人就好像是快碎了一样。
当收卷之后,整个明经考区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不知从哪间号舍里,率先传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这哭声很低,但却就像是点燃了一片片的干草。
很快。
第二声。
第三声。
一道道哭声、啜泣声响起,哭的伤心,哭的绝望。
有人趴在案上哭。
有人捂着脸哭。
有人仰头看着号舍顶上那一小片昏暗的天,眼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
监考官们站在通道里,神色复杂。
他们监考多年,见过作弊被抓哭的。
见过答不完卷哭的。
也见过落榜之后哭的。
但他们还从未见过,人都还没出贡院,整片考区先哭成这样的。
一名老监考低声道:“老夫监考三十年,头一次见贡院里哭出送葬的气势。”
旁边的年轻监考咽了口唾沫,有些难以置信的道。
“高相这题……真有这么狠?”
“人还没出贡院,就先哭成这样了?!”
老监考看了一眼那些扶墙而起的考生,一脸幽幽的道:“你看看他们这哭的架势,你说呢?”
年轻监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