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项，研究市级部分专项资金安排。
工作人员把厚厚一叠资金方案分发到每一个席位。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会议室里连片响起。
这是一批结转结余以及年度调整的市级专项资金，总额接近11个亿，涵盖城市更新、产业扶持、库区帮扶、民生保障多个大类。这笔钱，是市政府手里为数不多可以灵活调剂的盘子。之前的惯例，大多由杨卫牵头财政、发改拿出初步分配意见，征询颜宽恒那边的意见之后，再上常务会走一遍集体审议的程序。多数时候，会上只做微调，不会大动骨架。
市财政局局长秦志坚身体微微前倾，翻开手中材料，开始汇报。
“这批专项资金，一部分是上年项目结余结转，一部分是预算调整腾挪出来的财力。按照前期分管领导牵头会商的初步方案，4.7亿投向城市更新配套，主要用于主城区几大片区改造，其中黄金水岸周边基础设施配套2.7亿。产业扶持资金一点八亿，重点倾斜经开区制造业技改。库区山区帮扶一点二亿，剩余部分用于教育医疗民生补短板。”
秦志坚语速平稳，报完数字，抬眼扫过全场，最后目光落在苏希身上。
“以上，是前期会商形成的初步分配意见，请各位领导审议。”
话音落下，会议室短暂安静。
秦志坚是杨卫的人马。
这份方案本质上就是杨卫主导敲定的。
而且，他是请各位领导审议。并没有将苏希摆在首位。
在官场，任何一个措辞，一个语气都有深刻含义。
苏希不动声色，他等大家先发言。
首先发言的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顾明远。
“城市更新这块，我谈一点看法。主城区这几个片区，前期拆迁已经完成大半，资金投进去，可以快速形成实物工作量，固定资产投资数据好看，对四季度考核是有力支撑。黄金水岸周边配套必须跟上，信访矛盾摆在那里，基础设施不补齐，群众的怨气化解不了。我支持这个方案的安排。”
分管工业的尹德忠看了一眼苏希，他是知道现在市政府的架势的。
可以说，苏希同志孤立无援。这些人或许本来都是不同的山头，但现在因为苏希的到来，都搞到一块去了。
他定了定神，说：“产业扶持资金投向经开区技改，方向没问题。但是额度上可以再斟酌，榆城制造业底子的虽然厚，但中小企业多，一点八亿集中砸向头部大厂，中小实体分不到多少雨露，是不是可以切出三千万，设立中小制造企业纾困子项？”
尹德忠这一句，算是局部修正，没有动摇整体盘子。
分管农业农村的陆国涛紧跟着发言：“库区山区帮扶的一点二亿，总量不算宽裕。下面几个县基础设施欠账太多，建议资金尽量往基层硬件倾斜，减少一些项目前期规划、方案设计类的软性支出。”
几个人依次发言，有微调，有补充，但没有人去撼动方案的主体框架。
所有人都在暗中观察苏希。
前几项议程，苏希克制、平和，没有抛出凌厉的质问，没有当场发难。大家都在猜，专项资金这块硬骨头，他会不会在此处亮出刀刃。
杨卫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神色从容。这份方案是他和财政、发改打磨出来的，兼顾考核、项目落地，也平衡各方盘根错节的诉求。程序完整，数据齐全，台面之上挑不出硬伤。就算苏希想动，也很难直接全盘推翻。
等众人发言告一段落，所有人的视线，齐齐汇聚到主位苏希身上。
苏希没有立刻拍板，指尖点了点方案上黄金水岸配套那一栏的数字，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会议室。
“方案我认真看过。大的方向，补齐城市短板、扶持产业、帮扶山区库区，没有问题。但是有几处，我有不同意见。”
终于来了。
不少人心头微微一紧，身子下意识坐直。
“第一，黄金水岸周边配套2.7亿。这笔钱是用来完善路网、管网等公共基础设施，我认同。但是，方案里面，有1.5亿是直接拨付给市城投集团作为项目实施主体。”苏希抬眼看向秦志坚，“秦局长，我想问，城投承接这部分工程，有没有做成本复核？有没有第三方造价评审？前期我到现场调研，片区拆迁并未全部收尾，部分地块权属纠纷还没有化解，现在直接把大额资金拨付平台，项目条件尚不具备，钱拨出去，会不会趴在账上睡大觉？”
秦志坚脸色微变，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底稿。
“苏市长，前期会商的时候，城投给出了项目概算。第三方造价，计划资金到位之后再启动。拆迁扫尾，由属地江南区加快推进，同步实施。”
“同步实施不等于条件成熟。”苏希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我们刚刚才审议通过重大项目推进机制，明确要求政府投资项目上会前必须完成财政承受能力评估。这条规矩，不能刚定下来，我们自己就绕过。项目不具备实施条件，大额资金就不能提前拨付。这1.5亿，暂时不予下达。调整为预拨两千五百万，只用于已经完全具备施工条件的市政道路管网。剩余部分，待拆迁矛盾清零、完整造价评审完成之后，再按程序申请拨付。”
会议室里气氛骤然绷紧。
杨卫眉头拧起。这1.5亿，正是方案里面最关键的一块。把这笔资金压下来，等于直接切走城投手上一大块蛋糕。
他往前微微倾身，开口争辩，语气依旧保持克制：“苏市长，我谈一点不同看法。黄金水岸是榆城当前矛盾焦点，群众诉求迫切。资金提前到位，才能倒逼江南区加快拆迁扫尾，平台公司才能提前进场筹备。如果一切都等全部条件完备再给钱，周期拖长，民生诉求得不到回应，信访压力会进一步放大。而且，非常重要的是，黄金水岸是颜书记亲自推动的重点工程，这一线将来是要打造成榆城的核心CBD，以及旅游风光带的。”
杨卫直接搬出颜宽恒来。
两人颇有些针尖对麦芒的意思。
苏希淡淡说道：“民生诉求，不等于不计程序、不计风险的花钱。”
“另外，正因为颜书记亲自推动，更要做足准备，不留任何程序上的诟病。不给重大项目抹黑。”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
“第二点，城市更新4.7亿的总盘子。方案里面，接近六成资金集中在主城两个已经成熟的改造片区。这两个片区土地出让预期可观，本身具备自我造血能力。反观江北区老旧小区，建成年代久，配套老化，没有土地开发收益，改造缺口很大。我的意见，从城市更新资金里面调出五千万，切块给到江北区老旧小区改造专项。成熟片区，适当压缩规模，优先保障无收益的民生短板。”
这句话一出，列席的江北区区长身体微微一动。而顾明远脸色明显沉了几分。
这笔调减，直接动了城建口手里的蛋糕。
“第三，产业扶持一点八亿。”苏希继续往下说，“同意尹德忠副市长的意见，切出三千万设立中小企业纾困专项。同时，原有投向头部企业的资金，不能简单按企业申报材料直接拨付。要建立绩效挂钩，资金分阶段拨付，跟产值、新增就业、税收贡献硬绑定，达不到考核节点，后续资金停止拨付，避免资金撒胡椒面，企业拿了钱却不干事。”
“第四，库区山区帮扶一点二亿，原则同意。但是，要压缩百分之十五的项目前期、规划设计类软性经费，全部下沉到乡镇的饮水、道路、防灾避险工程。钱要落到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处。”
四条修改意见一条条摆出来，纸面之上，整体盘子总额没有变，但是资金流向、拨付节奏、约束条件全部重新切割。
既没有全盘推翻原有方案，却把最容易滋生操作空间的几个口子，全部加上枷锁。
杨卫的指尖在桌下攥紧。苏希没有上来就抓人，没有谈腐败，不谈追责，全部拿程序、拿财政绩效、拿项目实施条件说事。每一条都站得住道理，合乎刚通过的会议机制。公开会议上，他很难直接硬顶。
顾明远忍不住再次开口：“苏市长，主城区那两片更新片区，四季度固投指望这两块。大规模调减资金，会直接影响年度考核指标。”
“考核要重视，但不能为了数字，把资金向有土地收益的区域倾斜，把没有收益的民生往后放。”苏希淡淡回应，“考核是结果，不是目的。我们的资金，优先补短板，而不是优先制造好看的报表。实在有固投缺口，我们可以挖掘别的项目潜力，不能在专项资金分配上搞嫌贫爱富。”
苏希这句话讲的铿锵有力。
顾明远张开嘴，努力了几次，还是闭上嘴巴。
旁边的杨泽宇微微点头，作为分管金融的副市长，榆城的债务风险有多大，他是知道的。他对苏希这种收紧资金拨付的思路，是认同的。毕竟，这也关乎到他的政绩。
同样的，还有陆国涛，库区帮扶资金压缩软性支出下沉基层，恰恰是他希望看到的。
一旁的尹德忠看着这一幕，心里顿时理解到苏希的意图。
苏希没有一上来就抓人，搞针对。
是因为榆城实在太大了，六七百万人口的大城市。
如果一上来就搞人事斗争，进行掀桌子式的对决，那下面的工作就不用做了。
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决不能摊烧饼式的，随意翻面。
苏希在小城市，可以摧毁一切，另搞一套。
但大城市经不起折腾，也不可能给你破而后立的条件。
苏希今天从财政入手，事实上已经完成了一定程度的分化。会场内部，立场悄然有了些变化。譬如杨泽宇和陆国涛。
这时，苏希把目光投向市审计局局长方明山：“审计局后续要把这批专项资金，纳入年度重点跟踪审计。每一笔拨付、每一个绩效节点，跟踪到位。督查室同步建立台账，季度通报。”
方明山回答道：“明白，会后落实。”
审计工作是市长直接抓的，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当于书记手里的纪委。
张阳飞快记录会议发言，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场，苏希没有挥反腐大棒，但是在财政资金分配这个核心战场，已经稳稳落子。
杨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他知道，此刻公开硬刚，反倒落个不顾民生、重指标轻实效的口实。
“苏市长的几条修改意见，逻辑上站得住。但是部分调整，涉及到区县、平台公司预期，后续落地会有不小阻力。我保留个人看法，服从集体审议结果。”杨卫最终选择有限妥协，保留意见，不投反对票。
有了杨卫这句话，其他人即便心中有想法，也不再激烈辩驳。
经过一轮补充微调之后，修改后的专项资金分配方案，提交会议表决，予以通过。
议题落下，会议室的气氛依旧紧绷。
很多人心里恍然，苏希不是不亮剑，只是剑没有砍向某一个人的头上，而是砍在了制度、流程和资金分配的规则之上。
这比直接处理一两个干部，更加让人坐立不安。
苏希低头看了一眼会议议程，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下一项议题是临时增加的，刚才的议题里谈到黄金水岸是重点项目，是城市更新配套里的重中之重。那么接下来，听取黄金水岸项目历史遗留问题处置工作的专题汇报。”
听到这句话，在场不少人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苏希果然还是要从黄金水岸下手。
这可是颜书记的重点项目。
杨卫的眼睛微微眯着，一丝冷光在闪烁。
文正却情不自禁的坐直身子，他看向苏希。
黄金水岸现在的问题非常多，而且是摆在明面上的。他前段时间就抓了几十号人，现在苏市长提这个，难道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要烧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