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想像,就算被揪出了罪证,抓到了医院等候审判,被当面质问的时候,兰杜勒西依然能够昂起头来。
没有背後的主使,更不存在什麽阴谋诡计。
买通聚落的长老,排挤医疗队,不择手段的将他们赶出去。
这些,全部都是他自掏腰包做的。
我这是为你好!
「要我说起来,我其实欠了教会相当大的一笔钱,之前的资助学业的无息贷款,我一直没还。
当时改头换面,赖掉了贷款之後,还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沾沾自喜,後面实话说————
虽然良心过意不去,但也没多後悔,毕竟这鬼地方就这样不是?
只有一点,我很确认像是各位这样的人,就不该来这里!」
兰杜勒西终於抬头看过来,面无表情的看向了医疗队众人:「能够在铁邦这种早就已经腐烂发臭的傻逼地方,全身而退,难道不就是我对各位最大的帮助了麽。
你们这些人,已经开始碍事了,还不明白麽?!
现在到处都有人对你们下达悬赏,你们不走,就只能死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自嘲一笑:「要我说,各位都应该对我说句谢谢呢,不过,事到如今;也不指望了。」
尼科拉脸色铁青,要破口大骂,安德烈抬起手,按住了他,打断了他的话。
「卢卡先生。」
他嘴里说出了另一个名字,令兰杜勒西愣住了,那是他的名字,他原本的那个名字。
「来之前,石邦的长老告诉过我你的名字,还有你的所作所为。」
安德烈摘下了眼镜,缓缓说道:「你的状况,教会其实都清楚。
实际上,绝大多数教会发出的助学贷款,基本上都没办法还上,所以,早在办理的时候,就做好了亏损的准备。
至於你的欠款,那位长老早已经帮你偿清了————他告诉我,如果你有一天主动跟我提起来的话,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就算你不曾提起,如果遇到麻烦的话,也可以来找你来帮忙。
他说,卢卡先生是可信的。这麽多年,虽有过不能自主的决断,但不曾主动为恶,他为此而欣慰,并希望你过得好。」
」
——」
兰杜勒西沉默,表情抽搐了一下,好像努力的想要笑一笑,说点什麽,可到最後,却什麽都没有说。
低头,骂了句脏话。
再没有办法戴上那一张理所当然的面具了。
他闭上了眼睛。
「兰杜勒西先生和教会之间的关系,可以稍後再说。」
等到两边说完之後,季觉终於从乐园的琐碎事务分出神来,抬头说道:「看来,你是愿意配合了。」
「还请吩咐。」兰杜勒西依旧低头。
「名字。」
季觉说:「我要悬赏者的名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中间人。」兰杜勒西直接交代:「乱草集的拉亚希。」
乱草集,聚落周边最大也是最近的一个集市,数个聚落拼凑成的大杂烩。打开门来做生意,主要是收取摊位费和抽水,时常黑吃黑补贴一下家用。
因为周围草甸的野草疯长而得名,乱草集市。
至於经营的内容————那只能说丰富多彩的本地产业了。
禁药,武器,食物,药品,以及香料或者菸草,乃至,肉体,人口。大家有钱给钱,没钱卖命,或者以物易物,日子也算过得下去。
同样,也负责接一些活儿和委托。
在荒集之下,做个二道贩子,作为灵活中间商,搞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毕竟就算荒集百无禁忌,拜大孽和买活祭这种事情终究是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不方便大家发挥。
拉亚希,就是乱草集的管理者、头人,也是最大的荒集承包商。
对於季觉而言,就是方圆几百里,茬子最狠、最硬,最适合杀来祭天和宣告四方的靶子。
更何况,还站在瘟疫散播者那边,想要从中作梗。
他的土地上,不需要这样的垃圾。
榨出情报和利用价值之後,找个由头弄死算了。
他思忖片刻,忽然问道:「你想当个污点证人吗?」
「啊?」
兰杜勒西茫然,错愕一瞬之後,神情变得古怪起来:「不————就是————」
那副样子,并不是不愿意,倒不如说,相当有想法。
毕竟做污点证人起码是给了活路的。
就是因为季觉给了他一条活路,他才会迟疑着,欲言又止。
「我又不是杀人狂,有教会帮你担保,我自然不至於就一定要杀你。」季觉直白的说:「有什麽不方便的话,尽管说来。」
「啊这————」
兰杜勒西努力的组织措辞,窥探着季觉的神情:「总感觉,有点————过於稳妥了?」
言外之意,已经表露无疑。
太麻烦了。
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找个污点证人来指证拉亚希,然後把他吊起来弄死,这个想法确实不错,但,哪儿这麽多弯弯绕啊?
我确实能理解,季先生你不是杀人狂,但这不妨碍大家都是啊!
你的想法很好,但太天元了。
有仇?有怨?亦或者单纯看不顺眼?
都没关系。
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你直接走过去,把拉亚希拽出来,捏死,宣称这个集市从此之後就是你的了,不就完事儿了?
大哥,这里是铁邦,在这里大家才没空玩那种来去拉扯的戏码,看他不爽往死里弄就完事儿了,再抢他的财产、女人,杀了他家的小孩儿,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
大家也都认的!
「所以————我的意思是————」兰杜勒西磕磕巴巴的说:「您直接派个人过去,弄死他,这不就好了吗?」
季觉沉默,许久,钦佩一叹:「本地真是没规矩啊。」
兰杜勒西耸肩:「规矩,有用吗?」
「有的,当然有。」
季觉摇头:「如果不愿长久的话,规矩或许是束缚。但倘若想要获取哪怕再如何短暂的安宁和稳定,规矩都是不可或缺的。
比起里泥潭里打烂仗,永无休止,我更希望大家能够在相同的规则和规矩之下,哪怕最低限度的,达成共存。」
兰杜勒西摇头:「这里不存在那种东西。」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谁说它不能变化呢?」
季觉笑起来了:「反正,再怎麽样,都不会比原本更糟了吧?」
兰杜勒西沉默了,许久,终究是鼓起勇气:「季先生,请问您来到这里,究竟想要做什麽?」
「大概是做一些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吧,无非是为所欲为而已。」
季觉摊手说道,「如你所见,就跟其他人一样,没什麽区别。」
「我明白了。」
兰杜勒西再次弯下腰,匍匐在地,卑微恳请:「那麽,请容许我为您前驱吧,我会为您指证拉亚希的,不只是他,还有更多!」
面对着送上门来的机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抓紧。
他做出了许诺,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和未来。
为了钱,为了活命,为了更多的钱和权势?
对季觉而言,都无所谓。
那样宛如豪赌一般的神情,实在是让人神清气爽。就好像哪怕是抓着的是一根蜘蛛丝都无所谓,就算另一头空空荡荡,毫无依处————
「你想要改变的,对吧?」
季觉起身,弯下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赞许:「这样很好。那麽,就从今天起,试着变得对我,对这个世界更有用一些吧。」
「是。」
兰杜勒西叩首,断然许诺。
「目前我还不方便出面,具体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小安。」
季觉回头,看向了身旁的少年:「照着规矩去做就好,其他的,不必在意。」
按照荒集的规矩,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按照海岸的规矩,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两套规矩,总有人要选一样。
如果没有人在乎规矩的话,那麽,就从今天起,让所有人明白规矩的重要性好了。
从这第一步起!
「那麽,後续的事情,要麻烦您了,兰杜勒西先生。」
等季觉走後,少年看向爬起来的游商,问道:「请问,您说的那个乱草集,位置具体在哪里?」
「北边,大概,二百多公里,开车的话要绕路,如果是海岸的车,大概需要大半天左右的时间————」
兰杜勒西指了个方向,然後,看到了安然手里的平板。
「方便标一下麽?」
地图上,河谷地的卫星地图浮现。
兰杜勒西挠了挠头,思考许久,终於凭藉着地理走向,参照自身的位置,找到了乱草集的方位,放大之後,看到了几片模糊的建筑。
「嗯,唔,我看看————」
安然掏出了计算器来,开始按了起来,在纸上写写画画,好像算什麽东西,中间还算错了一次,又去翻书。
最後,反覆验算之後,得出最终的结果。
松了口气。
差点流汗了!
「我大概明白了。」他欣然点头。
兰杜勒西在旁边等着,低头请示:「咱们什麽时候走?」
「用不着。」
安然摇头:「仅仅只是打招呼的话,用荒集的方式就好了。」
他弯下腰来,在箱子里翻找,抽出了一把制式链金长剑来,随手一甩,剑脊之上就多
了十几道细碎的裂口,密密麻麻,若笔走龙蛇。
再紧接着,走出大厅,对照着平板上的方位,找准方向。
挥手。
轰!!!
剑气进射,疾驰,呼啸而过二百一十六公里。
跨越山峦与河川。
在显赫雷鸣之中,如电光,从天而降。利刃贯入了乱草集的正中,一块悬挂了十几年的铁质铭牌之上。
依旧,铮铮作响!
死寂之中,一切喧嚣,呐喊,哭嚎亦或者争吵,尽数不见。
只有悠远鸣动,袅袅回荡。
一封不速之客的拜帖,倏忽而来。
【呈乱草集诸驾】
【谨定翌日,趋府奉候,若有言语,恭候赐教】
烈日映照之下,剑脊之上的肃冷残光蜿蜒,笼罩在每一张错愕的面孔之上。
遵照荒集最古早的礼仪,将这一封通知以最不容回避的方式,送到了乱草集的每一个人面前,做出刀兵相见的宣告。
最後的落款,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刀齿正传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