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死寂,万物无声。
就连浪潮都变得有气无力,奄奄一息。
斑驳灰黑的海面之上,还残留着一道道裂口,就像是被砸碎的水晶。
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蔓延在天空和海水之中,如同刀锋一般,轻而易举的将一切闯入者尽数截断。
裂口之后,诡异的虹光隐隐浮现,稍纵即逝。
谁都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
饱经风霜之后,海天之间沉沦之柱依旧高耸,只是,相比之前的样子,隐隐矮了一截。
而就在沉沦之柱的下面,黑暗如焰升腾,灰色的雾气朦胧,隐隐绰绰的浮现出无数诡异的建筑和光怪陆离的场景。
幽邃之影正在渐渐的接触现世。
甚至,已经有不少工坊突破了锁的封锁,完成了上浮,汇聚在了沉沦之柱的周围,宛如一体。
它们彼此衔接,互相维持和构成,令这一切越发的稳固。
不论天穹之上的浩瀚辉光如何暴虐蹂躏,依旧不动如山。
苍白的天穹之上火焰升腾,再没有日月,就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无时不刻的散发着恐怖的温度和热量。
来自太一之环的编号天工依旧在散发着凛凛凶威,不断的消耗着沉沦之柱的力量,哪怕只有一瞬的松懈,都会从天而降,将一切焚烧殆尽。
至于每时每刻所消耗的灵质,对于协会这样的体量而言,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此刻破碎的海面之上,沉沦之柱和天枢之影彼此相峙。
远方不断的还有庞然大物从海上渐渐汇聚而来,收到消息和征召的各方工坊正在向着此处汇聚,如同诸侯们盟会讨逆。
连日以来的诸多试探之后,双方互有胜负,虽然取得了一点优势,但依旧陷入了僵持之中。
沉沦之柱以下,幽邃依旧寂然无声。
协会总部·天枢所降下的投影之中,一座座白塔高楼如此清晰,近乎实质,可同实质也没什么区别。
虚实转换和相位折射之下,如今的天枢同时存在于此方海域和原本的位置之上,可以说是将整个协会的总部都投送到了最前线来。
随时做好了倾家荡产一波流的准备。
天枢正中的办公室里,一堆堆不断增高的文件和报表之间,古斯塔夫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遍布血丝的眼睛,无声一叹。
“天炉阁下怎么说。”他看向了走进来汇报的下属。
“——一切照常,该怎么样怎么样。”
“铸犁匠阁下呢?有消息了吗?”他追问。
顿时,下属苦涩一笑:“一如既往,不愿意跟人打交道,问多了就不回消息……只说会来,别催。”
古斯塔夫欲言又止,无可奈何。
没办法。
确实是没办法,三位宗师里,唯独这位最难搞。
天炉虽然……天炉了一些,但好歹也是可以正常交流的,而且有话好说!
但和铸犁匠沟通起来,你甚至找不到沟通方法。
消息已读不回,说话少言寡语,绝大多数时候都好像在发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懒得理会其他人,也从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就好像大家都在联网,只有他一个人玩单机。
哪怕到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了,依旧丝毫没有动弹的趋势。
好在还说了句‘会来’。
这倒是不用担心他会骗人,说会来,就一定会来,只不过究竟什么时候来……那可就说不准了。
实在是指望不上。
古斯塔夫一叹,“总得有点好消息吧?”
下属犹豫了一下,报告:“食腐者阁下刚到了。”
“不早说。”
古斯塔夫下意识的起身,“在哪儿?我去接待。”
“在下正准备通知,结果就被天炉阁下截住了,目前天炉阁下在接待,也没让在下陪侍左右。”
“那就别去打扰了。”
古斯塔夫愣了一下,点头,无声的松了口气。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总算是来了个靠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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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烂阳光之下,绿草如茵,两张靠椅中间,一壶茶冒着隐隐的清香。
“老太太别来无恙?”
天炉挽起袖子来,主动斟茶,仿佛小辈一般,神态恭谨。
毕竟,在这位面前,整个世界都没几个人有拿乔装大的能耐和资格。
从四百多年前活到现在,堪称整个现世最老的工匠,太一之环存在之前,她就已经是名动四方的宗师,太一之环草创的时候,她就是六人理事中的一位。
一手完成了超过数百种古代炼金术的现代化改编和统合,为如今的余烬工匠们奠定了方向和道路。
扫除了昔日古代炼金术的诸多积弊之后,一手奠定了现代炼金术的基础,
正因为有了她吐故纳新之功,以一人之力食尽旧有之腐坏,开创崭新之格局,断绝古代炼金术的诸多弊端,上善才会为她颁下【食腐者】的尊名。
手底下英才辈出,门生弟子无数,再传更是数之不尽。往日里年纪最小的学生,都是如今的帝国钟楼老龙。
如果不是随着年岁渐长,渐渐隐退,已经一百多年不问世事的话,如今整个协会大小事务,她尽可一言而决,都没理事会和古斯塔夫什么事儿了。
“老样子,苟延残喘罢了,姑且还算是活着。”
此刻躺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的老人端起茶杯来,轻抿一口,并不掩饰自己的老态和皱纹,神情和煦又平静。
看向天炉的时候,神情就变得似笑非笑:“反倒是你,少见你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
“是吗?”
天炉仿佛不解:“我怎么不觉得?”
“钓了这么久还不见口子,快要气坏了吧?”
食腐者促狭一笑:“放弃吧,他不会上钩的……如果什么事情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就绝对不会去做,你再怎么引诱都没用的。
当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保守过头,过了这么多年,恐怕只会更甚。”
“……”
天炉幽幽一叹,“您教出来的好学生。”
“如果他算的话,全天底下所有的工匠,难道不都是我的传人了?”食腐者毫不在意的反问道:“你难道不算?我怎么看不出一点对老师的尊敬来?”
天炉叹息,无可奈何的低头:
“是我失敬了。”
“敬或不敬都无所谓,不过辈分高真是好啊。”
食腐者再一次笑起来了,满怀愉快。
天炉半点脾气没有,继续端水倒茶。
没办法,有时候辈分高就是牛逼,而且,老太太贡献也是真的大,从几百年前到现在,诲人不倦,字面意义上的桃李满天下。
哪怕是不收弟子了之后,遇到良材美玉也从来不吝点拨。就算是遇到顽石之类,若是能偶有所得,也会因材施教。
最重要的是,有教无类,从无门户之见。管你什么出身,什么派系,什么身份,只要有所请教,那就来者不拒。
几百年来到现在,如今但凡是个工匠,多多少少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
她老人家如果想过个寿,恐怕整个协会从上到下都要去磕头,搞不好幽邃里超过一半都要来随个份子呢……
当年的天炉,在作为工匠的时候,不也曾经蒙受过她的恩惠和指点么?
况且,人家也没说错。
如今的事态,对于天炉而言,也算少有的狼狈。
哪怕自从出道以来,手底下就从来没输过,可他一个人再怎么能打,砧翁打死不露头,钓还钓不到,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甚至不是天炉和砧翁之间的胜负,而是协会和幽邃之间的擂台!
只能说卢长生开的好头……
死则死矣,还要遗臭万年!
如同泉城之中化邪教团和天元之间的斗争,输就输了,可所造成的无穷后患和流毒,不就在眼前了么?
当权威被质疑的一瞬间起,权威本身就已经遭到了破坏。
无非是或大或小而已。
正因为如此,千里之堤才会溃于蚁穴……墙角再怎么硬,也顶不住有人天天挖啊!
早几十年,谁敢想会有这场面啊!
幽邃这样见不得光的东西,居然也敢跳出来和协会打擂台了?
这特么的就离谱!
那……能赢吗?
对此,不论是协会和幽邃,都心知肚明:悬,太悬了!
可是看如今这个阵仗,似乎好像也许……说不定,还有那么一点的可能?
诶?居然有可能?!
那还不试试!
既然有人‘揭竿而起’,不只是幽邃,天下不直协会之辈自然赢粮而景从,群魔乱舞了起来。
这就是砧翁的目的,他甚至没掩饰过。
不论成败,他都已经跟协会打过一场,甚至,因为从来不曾上场,自然就可以全身而退,享受苦心耕耘所带来的收获。
拿着整个协会作为垫脚石,协会之权威哪怕损耗一分,幽邃之气焰自然上涨一分!
“要我说,当年你就不该接天炉这个位置。”
食腐者瞥了他一眼,摇头一叹:“最应该有所作为的人,偏偏被困在这个位置上,以至于无所作为……
当年你老师说你大成大缺,其实是没错的。
天炉这个名号看似光芒万丈,对你而言,反而是束缚。”
“我不来,谁来?阿元么?”
天炉被逗笑了,“那现在协会就已经可以改名叫太一之环幽邃分舵了,到时候您老过个诞辰,在下面磕头的,搞不好就有砧翁呢。”
“你啊……”
食腐者收回了视线,遗憾轻叹:“要怪就怪自己生错了时代吧,早四百年前去做世间大患,晚二百年,还能做个再造圣贤。
结果,偏偏是现在,大材小用,无处作为。这辈子就这么一丁点责任心,结果全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了。
转来转去,自讨苦吃。”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可惜的。”
天炉满不在乎的端起茶杯来,回头向着老太太,忽得得意一笑:“换做别人,谁能比我更好?”
“……是啊,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食腐者无声一叹,再没有说话。
只是眼神,分明怜悯起来。
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除非大厦将倾,否则,纵有万年之栋,又有何用?
可大厦若倾,独木又如何支撑?
“喝茶吧,老太太,别每天长吁短叹的,折寿。”
天炉再次举杯,一饮而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不如年轻人看得开?今天的麻烦丢到明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况且,明天说不定就有好事儿发生呢?”
“说的倒简单,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好事儿是坐在家里就能找上门来的?”
食腐者也笑了起来,只是,当她垂眸凝视着手中的茶杯,便看到了一缕荡起的波澜。
“什么动静?”
“唔,我看看……”
天炉的眼角微微挑起,一瞬的沉默里,笑意就变得越发愉快起来,如此戏谑:“看来,不用等明天了。”
轰!!!!
沧海之上,天地剧震,撕裂了漫长的静寂。
海平面的尽头,一点漆黑的轮廓猛然跃出,显现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之上……
正如同天炉所说的那样:今天的麻烦可以丢到明天,那么明天的麻烦,自然也可以来到今天。
而有些麻烦,不管今天还是明天。
他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譬如现在。
没有任何标注和信号的陌生船舶,堂而皇之的闯入了这一片依旧在暗中角力的战场,笔直的向着天枢之影而来。
令双方不知道多少人,愣在原地……
目瞪口呆。
从开始到现在,就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如今协会和幽邃对垒,来者却并没有像是其他绝大多数协会的增援一般,调整方向和路线,从天枢之影所在的北方完成入港。
而是斜跨过了一大片幽邃的投影范围,舍弃了来自天枢的援助,直接进入了被滞腐的孽化污染所笼罩的海域,直勾勾的从东南方穿行而来。
连个转弯都不带的,大摇大摆,旁若无人。
直接就从敌占区里招摇而过。
甚至还拉响了汽笛。
仿佛挑衅。
刺耳的声音不断响起,就像是尖锐的东西从玻璃之上不断的划过。
冻结的海波在船体的前面分崩离析,洒落在海中的诸多污染被尽数驱散,就连架设在海面之下诅咒之链也尽数崩裂,溃散。
就在这一片寸步难行遍布毒害的阴暗之中,硬生生的穿凿出了一条堂皇大道来。
“嚯——”
姜同光探头,终于觉察到了那个渐进讯号,不由得啧啧感叹:“到底是年轻人会玩,真特么刺激啊!”
“什么逼动静?”
“又打起来了?怎么不叫我?”
天枢之中,嘈杂的声音一阵阵响起,不知道多少人探头观望。
而幽邃的阴影之中,晦暗之光一阵阵动荡,掀起波澜。
就像是有一只只眼眸睁开了,俯瞰而至。顿时,一阵阵残暴的焰光从天而降,如同狂风暴雨。
可就在此起彼伏所降下的波澜中,那一条看起来灰扑扑的破船,居然连一片铁锈都没有掉下来。
反倒是船头,那个矗立的身影昂头看了过去,轻蔑一瞥。
向着那一片仿佛近在咫尺的幽邃之影,遗憾轻叹:“居然能让幽邃攒下这么多垃圾,我看这协会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轻柔的声音回荡在海天之间,不只是令古斯塔夫一阵阵胃疼,更令幽光之影中,不知道多少人,勃然大怒。
“找死!”
雷霆迸发,狂风乍起。
漆黑的风暴裹挟着无穷电光从幽邃之影中骤然腾空而起,迅速扩散。
浩瀚如潮的灰烬在狂风之中焕发着更胜熔炉的恐怖热量,一道道耀眼的雷霆从虚空之中迸射而出,撕裂一切,将整个繁荣号都彻底吞没在内。
无穷灰烬之中,海量的碎片不断的碰撞,汇聚,交织出了一个隐约又模糊的轮廓,面孔之上燃烧着熊熊火焰,眼眸迸射电光,俯瞰着船头那一张年轻到过分的面孔,狞笑一声,挥洒着满天风暴,猛然砸下!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就在那一艘灰扑扑的破船船头上,一具好像熔铸失败的黄铜船首像,如同活过来了一般,骤然睁开眼睛,流下两行血泪。
张口,纵声哀嚎。
——【三千世界六种震动·大势至】!
轰!!!
一心念起,六种震动。
虚空之中大光遍照,动、起、涌、震、吼、击六相轮转重迭,演绎出十八般变化和冲击,超广域灵质冲击,狂潮扩散。
就像是燃素炸弹从肚子里轰然引爆,无穷焚烧的灰烬和雷霆在波澜的席卷之下,纷纷向着四方飞出。
在这蓄势已久的大势至之下,狂潮的正中,被掏开了一个大洞。
无数碎片汇聚而成的人影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了虚空之中的银光一闪而逝,千丝万缕的银色幻光就陡然汇聚,纠缠在自己的身体之上,甚至,深入骨髓和灵魂……
拉扯着他,呼啸而出!
景震的爆发之下,甚至来不及反抗。
巨响之中,燃烧的身影剧烈的抽搐起来,从天空中歪歪斜斜的坠下,向着那一艘灰扑扑的破船。
一只手掌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恰到好处的捏住了送上门来的脖子,一寸寸的收紧,任凭他如何徒劳挣扎。
最后所听见的,是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
“说你是垃圾,你怎么还不信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