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死寂,沧海无声。
阴暗的海天之间,四方黑暗之壁高耸,隔绝了孤岛内外,如同立方体一般,严阵以待,无数镜影虹光在化为实质的黑暗之中隐隐闪烁,令人目眩神迷。
如此戒备森严,守卫着孤岛之上那一道通天彻地的灰暗之光。
只可惜,那一道光芒不断的闪烁,哪怕被如此严密的守卫着,依旧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差不多,也该放弃了吧。”
死寂的海面上,打哈欠的工匠理事拆开了一包花生,脚下一页舢板中,花生壳都已经堆积如山。
泥炉之上的白瓷瓶中,酒气氤氲,渐渐温热适口,散发隐隐清香。
“负隅顽抗是没有意义的,大家都是工匠,事到如今,不至于连局势都看不明白,老老实实投降,来协会做客不好么。”
姜同光摇头叹息:“你还有多少活祭可以用?用了又能坚持多久?投了吧,砧翁也不会怪你的。”
黑暗高耸,漠然无声。
“你看这又是何必么?”
姜同光叹了口气,笑容渐渐的消散在脸上,面无表情:“既然敬酒不吃,罚酒也别吃了。”
他说,“上路吧。”
咔——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有破碎的声音响起。
无声无息,海面一寸寸高升,向上蔓延,将礁石和高崖渐渐吞没……不,那不是海面升起,而是孤岛在迅速的沉没!
仿佛失去了根基一般,跌落,落向了无底的深渊之中。
虚空之中传来一道道尖锐的声响,可一切反击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显现,就已经消弭无踪,只有镜面破裂的声音不断响起。
沧海依旧死寂,如同化为怪物一般,显现狰狞。
岩石溃散、钢铁化泥,偌大的岛屿,骤然倾斜,歪倒了……就像是侧翻的巨船一样,一寸寸的溶解在无穷尽的死水之中。
毫无任何的波澜。
黑暗不见,光芒不见,一切都再也不见了。
当阴云嘶鸣着撕裂,阳光从天穹之上撒下的时候,整个海面之上只剩下了一叶孤舟,还有孤舟之上酌酒自饮的工匠。
“就说最近杀了那么多同行,怎么总还是差点味道……”
姜同光手中粗瓷酒碗微微抬起,映照天穹,澄澈的酒水之中,波澜微起,倒映着那一张笑容上的畅快醉意,唏嘘赞叹:
“果然,还是尔等幽邃之血,最合下酒啊。”
无人回应。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温热的酒水如甘露一般,被一饮而尽。
“这一次,还真让那小子给逮了条大的。”
姜同光随手在船身上划痕上再加了一道,收获颇丰,感慨一声:“老古啊,琢磨好回头怎么招待了吗?”
“再强调一次,不要叫我‘老古’。”冷漠的声音从旁边的收音机里响起:“无非是按照协会的规定进行嘉奖罢了,有什么好费神的?”
“哈,你真给啊?”
姜同光挠了挠下巴,都不知道这位同僚究竟是古板还是激进了,“这才几年啊,难道你要给一个不是大师的工匠颁个荣冠不成?”
“荣冠颁发与否不在我,在理事会的投票决定。”
古斯塔夫平静的回答:“还有,他距离大师,差的也就只有这个头衔了。刚刚老船长传来的消息,龙毒已经被他杀了。”
“那老东西还活着?可以啊。”
姜同光顿时笑了起来,再度端起酒杯:“倒是值得喝一杯庆祝一下。”
“别喝了……你很闲么?”
疲惫的叹息声从收音机里响起:“先带着绝罚队,先把眼前的烂摊子解决了再说!”
“绝罚队干活儿归干活儿以及我闲不闲是另一回事儿。”
姜同光抿着温酒,凝视着空旷的海天,无声一叹:“你得明白,眼前的烂摊子,能不能解决,从来不在你我。”
“有一分工作且做一分。”
古斯塔夫的声音沉闷起来:“剩下的事情,剩下再说。”
姜同光没有再说话。
远方,狂风骤起。
害风肆虐之下,波澜再起。
随着光柱的坍塌,深海之中,一道灰暗的色彩无声奔流,浩浩荡荡的蔓延……
当黑暗的堡垒消失不见,光柱坍塌不再,所隐藏在其中的大孽精髓,才终于显现而出,顺应着远方的呼唤,疾驰而去!
此刻,在卫星云图的俯瞰之下,伴随着一道道光柱的坍塌和湮灭,从废墟之中所流出的,便是无穷蔓延的漆黑。
那些对于肉眼而言广阔到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从现世之外俯瞰,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绵延无穷,仅仅是细细一线。
如同有漆黑的江河洪流在无尽海之上显现,蜿蜒向前,彼此纠缠,如同乱麻一般,千丝万缕的扩散。
凭借着害风的助力,它再一次的开始了肆虐和生长。
所过之处,一只只灾兽哀嚎着,溶解,被吞吃殆尽。
偌大的无尽海,就像是凭空多出了一副复杂无比的动脉血管,血管之中流转脉动不休的,便是源自滞腐的大孽精髓,来自无数灾兽的生命和畸变,乃至……无数沉沦之中迎来湮灭的苦痛残灵!
不论协会的速度多快,不论破坏的多么彻底,这万物自化一般的恢宏炼成,还在继续!
甚至,就连协会的破坏都被纳入了既定的流程之中……
早在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不仅仅是费尔南的死、至西之柱的坍塌,无关紧要,甚至就连三十一柱的存亡都无关大局。
它们的崩裂和坍塌,都能够视做这一场炼成之中的一环,一次催化,一次萃变,一次近乎扬升的‘沉沦’。
一旦开始,就再无法阻止。
就像是春夏秋冬的循环,潮起潮落的现象,皆为自然。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在远方掀起了铺天盖地的风暴。
真正作为熔炉的,是整个世界,三十一柱的升起和坍塌,仅仅是向着炉中投入了第一批素材,作为链式反应的起点。
害风之下,无数灾兽的生死被作为薪柴,投入火焰。百年以来的无声筹备和悄然蔓延的沉沦之灵们在火焰之中被点燃,自然而然的引发无穷变化……
当海量漆黑之河在汪洋之上肆虐延伸,最终在南部那一片万里无人的空白海域之上,彼此重迭,收束为一点。
于是,海中蠕动的黑暗里,尖锐的轮廓缓缓升起……那是一辆遍布锈蚀痕迹的报废车壳。
紧接着,是半截扭曲断裂的吊臂,再然后,是缺了条腿的桌子、卷曲成了一团的破碎电缆……
颓废的残缺大厦、只有半截看不出面目的雕像、破碎的探照灯、长满苔藓的藤椅、早已经遍布裂痕的铁门、锈迹斑斑的栅栏……
垃圾、垃圾、垃圾,大量的垃圾以井喷的速度不断的涌现,可彼此之间却仿佛天生如此一般的衔接为一体,不同的垃圾拼凑之后,又好像变成了另一件东西,可换个角度去看的话,原本的栏杆好像又变成雕像的一部分,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无时不刻的变化和起落之中,姿态、性质、轮廓和作用都在混沌里不断的切换和流转,到最后,无数碎片造物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座通天彻地的巨柱,矗立在海天之间,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毫无任何的不协,融洽的不可思议,就仿佛天经地义,生来如此。
简练而直白的美学从其中显现。
令人心醉神迷。
同时,也令整个现世一阵阵的动荡摇曳,难以稳定。
以此无数炼成为基础,以所有坍塌陨落的柱为锚点,无数灾兽之血和苦痛魂灵为链,一层层的缠绕在了笼罩整个现世的【锁】和【链】之上,在原本的束缚之中,再增加了一层崭新的构造。
以此滞腐之种植入现世,以此幽邃之理改写世界!
不顾锁的压制和现世的排斥,被禁止的大规模善孽相转,再一次的开始!
沉没在漩涡之下的幽邃之井,缓慢又执着的开始上浮!
向着封锁的现世!
于是,遥远又飘忽的深谷投影从海面之下的黑暗里,渐渐浮现。
又戛然而止!
卡住了!
天穹之上,群星如薪火一般升腾,天炉显象!
“老东西,你又在搅甚么?”
一手撑着拐杖仿佛不良于行的白衣工匠,凭空出现在巨树的前面,心累的翻了个白眼:“一会儿不注意你,就跑出来恶心人,就不能收收味么?”
“老夫身在幽邃,可从未曾踏足现世,天炉阁下如果觉得臭不可闻的话,那味道究竟来自于哪里,你应该心知肚明才对。”
沧海之中的黑暗里,幽邃的投影之中,碧火熔炉的景象隐隐浮现。
焰光照耀之下,枯瘦佝偻的苍老工匠抬起了眼眸,无奈一叹:“‘天地为炉’,不是你的尊号么?
假使现世为炉,你我也都不过是炉中的素材,不论我做了什么,此刻所发生的,也不过是万物自化。
又怎么能怪我居心恶毒呢?”
“少看点真理出版社的小黄书,你一个宗匠,还给我整上形而上学了,搁这儿搞辩论呢?你是天炉还是我是天炉?”
天炉嗤笑,毫不掩饰鄙夷:“我说不是就不是,你有意见?”
“那就不是吧。”
砧翁依旧耷拉着眼眉,不见喜怒:“天炉阁下金口既开,那我等见不得光的幽邃工匠,也就只能敬畏拜服了,又还能如何?”
“哎呦呦,这话夹枪带棒的,怎么越老越阴阳了?”
天炉被逗笑了,倚着拐杖凑近了,热情邀约:“不可以靠嘴,靠手也行,我不介意的。
你赢了,你就是天炉,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急。”
砧翁不动,依旧稳坐幽邃,毫无动摇。
不论天炉怎么钓。
“总有那么一天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锁的存在,隔绝现世和漩涡。
所有漩涡以下的天人之孽想要在现世露头,或多或少都要受到压制。
如砧翁这样以大孽之恩赐而成的圣贤,一旦脱离漩涡的范围,能发挥出的实力恐怕都要大打折扣。
除了三位圣愚之外,没有人能无视锁的束缚。
更何况,如今跳出来,要面对的是现世之中最接近总摄之境的天炉!这狗东西还是锁的管理者,不折不扣的权限狗,最喜欢的就是用锁去搞针对。
真要一不小心着了道,别说能不能赢,以后还有没有砧翁都两说呢!
更何况,现在该急的又不是他!
他已经占据了先手!
“给个敞亮话吧,老登。”
天炉摇头,瞥着眼前的一切:“费尽心机搞这么多,究竟意欲何为?总不至于就为了炸个茅坑给你们幽邃下酒助兴吧?”
“唔?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明面上摆着的么?”
砧翁仿佛不解,毫无掩饰,直白又坦然的向着天炉,嘲弄一笑:“当然是你想要有为却不能为的事情……
当然是你们余烬一系最为钟爱的【变化】啊!
难道协会不应该大力支持么?”
“变化?变化何在?”
天炉反问:“难道你要告诉我,畸变也是变,恶化也是化了?”
“倘若扬升是炼金术的起点,沉沦如何又不算?”
砧翁的佝偻身躯一寸寸的抬起,挺直了,再不苟言笑,肃然发问:“如今之畸变,难道是我所造就么?
此世沉沦至此,其罪在天元、在白鹿,在升变,在荒墟,在联邦帝国之恶行……可罪魁祸首,难道不就是你们这帮无所作为的余烬么!”
“哪怕是天元之柱崩塌的时候,世界也尚有变化的可能。而就在协会成立之前,又有哪个余烬天选会以工匠自居?
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宗师,怎么就不敢告诉那些工匠们,如今他们的模样,根本就是协会刻意为之?
如今协会之隐患,就是你们亲手埋下?
其中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你们这些个天炉么?
自囚入网,歪曲天命。
将余烬的天选变成了工匠,日夜浸淫技艺,反倒是余烬之变革,荡然无存。
以至于,自那之后全世界所有的余烬,求工更胜于求变……致使滞腐之境发扬光大,飞速扩张,令协会之内的工匠们人人沉沦歧途而不自知!”
“如今幽邃之中尚且更替不休,你们协会之中,为何就能成为死水一片?汝等之变革何在?汝等之薪火何存?”
砧翁大笑,嘲弄发问:“撇开所谓的善孽之别,如今的你我二人,谁才是滞腐,谁才是余烬!”
“撇开生理区别不论,你跟条狗又有什么区别?”
天炉打了个哈欠,无动于衷,“贯口说的不错,这词儿你攒了多久了?放屁还带节奏的么?
我说过了,别玩嘴皮子,协会之存在自有其道,又是什么对错能分辨的?
幽邃更替?
你好像在逗我笑!
这话等你什么时候被更替了再说!
下面的人不停的你死我活,用自己做养分,供养你们上面这群万年不变的老登,结果你们吃的满嘴流油之后,还要狗叫。
协会就算无所作为,尔等所造的腐土泥潭之中又有什么建树可言?”
“你又安知腐土之中不能再起高楼?泥潭之中,废物自然沉沦,可真正的才干,又如何能被泯灭?”
砧翁傲然昂首:“既然万物自化,咱们就且看看这个世界将会造出个什么来吧!”
伴随着他的话语,滞腐之焰汹涌升腾。
就在天炉的面前,那无数畸变造物所构成的巨柱,再一次的,凝实了一分,如种一般,正在扎根现世。
再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以此汇聚了整个现世的沉沦为基础,进行善孽相转的炼成……
藉此,滞腐之精髓深入余烬,从而现世之内的部分余烬也转为滞腐,届时,幽邃之井也自然而然锚定在现世之上!
他所要的,甚至不是眼前之成就。
而是要将滞腐之精髓,大孽之恩赐,顺着余烬再洒到每一个工匠的身上!
甚至,以此为基础,再逐步以幽邃取代协会,以滞腐更替余烬……最终,真正的将大孽和上善彻底更替翻转。
哪怕注定漫长,哪怕注定困难重重,可毋庸置疑的,就在砧翁的引领之下,幽邃已经再一次的踏出了这一步。
漫长的蛰伏之后,终于向着高高在上的协会,展露獠牙!
于是,天炉脸上那一缕轻慢飘忽的笑容,渐渐的,消失不见了。
面无表情。
真敢啊,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玩意儿。
“没得谈?”
“没得谈。”
砧翁断然回应:“既然善孽一体,余烬如何就强于滞腐?倘若同出一源,为何协会就一定胜过幽邃?
我倒要问问,为何幽邃便不能是正统了!”
“行,那就打吧。”
天炉点头:“四百年前一次,二百年前一次,还是贼心不死的话,隔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打了……”
他体贴的问道:“臂助羽翼可充足么?要不要我再给你们一点时间筹备一下?”
“不必,既是幽邃之造,那么自然就只会有幽邃独成,何须他人碍手碍脚。”
砧翁轻蔑一笑,“反倒是太一之环,可以呼朋唤友,我倒是不介意再热闹些。”
“好!”
天炉拍手鼓掌,跃跃欲试:“那就烦请稍候,且等我去拉天督地御兵主残书蜃影圣祝那些个老头儿过来!”
一瞬的停顿里,他瞥着砧翁那一张毫无变化的面孔,轻蔑一笑:“装什么呢?
我要这么说,老东西你还坐得住?”
“我不介意。”
砧翁同样笑了起来,就好像真的毫不在意。
亦或者说,有恃无恐。
工匠嘴里是没有实话的,就像是动力装甲没有后视镜一样。
哪里有说没有就没有的道理?
可同样,不管说有没有,有的时候,没有就是没有!
天炉明白,砧翁也明白,任何一个工匠都明白——大家出来做工匠,脸是可以不要的,桌子也是可以掀的,规矩当然也是可以不讲的!
但在这之前,首先要断绝的,是自己自身的傲慢之心!
任何一个工匠,面对来自这一份决定正统的挑战时,不会再有第二个选项。
你他妈的算哪根葱?!
——打你还用得着叫人?
甚至别说叫人,就算别人想要插手也要让他们滚到一边去,别来碍事!
称之为骄狂傲慢也罢,自信自持也好,两者从无区别,究竟是精华还是糟粕,也不过是一体两面。都是根植在工匠灵魂最深处的原罪和美德。
可但凡能走到高处的,又有哪个不是这样?若无对自身才能的绝对自信,又怎么可能有所成就?
余烬如此,滞腐也一样,协会是这般,幽邃同样也是这般。
一切出发点,悉为工匠之间的胜负之心、高下之别、强弱之辨!
此刻的天炉和砧翁,协会和幽邃,两者双方所共同作出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绝对理智的决断。
否则,胜负就毫无意义,高下就无从辨别,强弱更无法区分。
“那就再一次开始吧!”
天炉冷笑一声,宣告海天万象:“以此为始,同样以此为终,再起协会和幽邃,余烬滞腐的百年之决!”
砧翁抬起了手来。
幻影和幻影就此击掌为誓,定下了谁都没有放在眼里,可同样谁都不会违反的约定。
工匠杀工匠,同行杀同行!
就此,堂堂正正、不择手段、光明正大、卑鄙无耻的,一决高下!
输的就是滞腐,赢的才是余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