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查尔斯仰起头,看着被绳索吊上半空的宛秋,脸上露出讥嘲的笑容。
“本来目标不是你。”
他歪了歪脑袋,浑浊的眼珠里映出那个被绳索缠裹的身影。
“结果你非要送死。”
半空中,宛秋的身体在剧烈挣扎。
但那根缠住她腰间的绳索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几乎像是活物一样的方式蔓延。
它从她的腰间向上攀爬,绕过她的肩膀,缠住她的手臂,勒进她的衣料里。
更多的绳索从黑暗中垂落下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蛇群,一条接一条地落在她的身上。
“你们两个要一起死了。”
查尔斯将叉子放回餐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像是在欣赏一出专门为他上演的戏剧。
绳索越来越多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一根叠着一根,一层压着一层,从宛秋的脚踝一直延伸到她的胸口。
她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那些绳索已经将她身体的活动空间压缩到了极限。
查尔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慵懒。
“看你喜欢活埋,所以我给了你一个喜欢的死法。”
说到这里,他拖长了尾音。
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善良?”
宛秋感觉到那些粗糙的纤维贴上了她的皮肤。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查尔斯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然后重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耐心的笑容。
“龙国人。”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血渍。
“如果你对我求饶,我可以放你下来。让你安全离开这里。”
宛秋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不断收紧的绳索,越过查尔斯那张带着笑容的脸,落在了脚下的地面上。
那是叶欢消失的地方。
地面已经合拢了,看不出任何曾经张开过的痕迹,只有一层薄薄的尘土和几根散落的干草。
她盯着那片地面,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真不想死啊。”
她轻声说。
绳索还在向上爬,已经覆上了她的下巴。
“我还有很多书要看。”
“还有好多话要跟继业与小叶说。”
她想过他们变老以后的样子。
那个时候,继业应该已经成功减肥了。
他会变成一个身材匀称的中年男人,说话依然会结巴,但在关键时刻会变得无比可靠。
小叶或许会成为一个企业家,西装革履,坐在办公室里处理那些他总说“无聊透顶”的文件。
而她,她会留在学校,留在图书馆里。
每天整理书架,帮学生找书,在午后的阳光里翻看那些永远读不完的故事。
她会把那本气象学家的故事推荐给每一个来借书的学生。
绳索覆上了她的鼻梁,沿着颧骨向上攀爬。
宛秋的嘴唇在纤维的缝隙间无声地开合着。
绳索盖过了她的眼睛。
她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哭泣声慢慢停止。
绳索将她全部遮盖住了。
那个被绳索包裹的人形在半空中痛苦地扭动着。
每一次扭动都让绳索勒得更紧。
但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的挣扎依然没有完全停止。
几秒后,挣扎停止了。
一滴泪水从绳索的缝隙间渗了出来。
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笔直地坠落下去。
啪嗒。
它落在尘土覆盖的地面上。
砸出一个小小的、湿润的圆形印记。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
地面陡然松动了一下。
...
现实世界。
京城,梦魇特设局总部,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绳索将宛秋的最后一丝轮廓也吞没了。
那个被包裹成茧的人形在半空中痛苦地扭动着,然后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
主控中心的角落里,姬甜的肩膀在发抖。
“为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我们总是看着这些优秀的年轻人去死?”
指挥中心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回答她。
键盘的敲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电话铃声在响,但没有人去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块屏幕上,看着那个悬挂在半空中的、被绳索层层包裹的人形。
“为什么要一直重复这样的事情?”
姬甜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抬起头,泪水从她的下巴滑落。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张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工位旁边。
这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训人的特设局局长,此刻的脸上充满了悲伤与落寞。
他轻轻拍了拍姬甜的肩膀。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总有一天,我们会讨回所有一切的。”
姬甜猛地转过头,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眼眶通红。
眼睛满是愤怒。
“总有一天。”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讽刺。
“总是总有一天。”
她看着张扬,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张扬处长,你告诉我,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噩梦?一年?两年?还是再来三年?还是说——”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是说,我们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指挥中心里响起了接二连三的压抑抽泣声。
一个负责通讯调度的中年男人摘下了耳机,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鼻梁。
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负责情报分析的年轻女官把脸埋进了双手里,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在一起一伏。
坐在最前排的那个老技术员没有哭,他只是直直地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宛秋死亡的全过程,被他们看在了眼里。
尽管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工作。
但张扬没有去责怪他们。
他站在姬甜的工位旁边,目光从那些哭泣的下属脸上一一扫过,然后落在了大屏幕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进椅子里,身体向后靠去,后脑勺抵在椅背的边缘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
梦魇世界刚刚降临的那一年,龙国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边境线在一夜之间被撕裂,城市一个接一个地失陷。
有人说,这个国家很早就已经完蛋了。
不是死在梦魇世界降临的那一天,而是死在那之后的某个瞬间。
死在第一座城市失陷的时候,死在第一批逃亡者全军覆没的时候,死在某个人们忽然意识到“我们可能赢不了”的夜晚。
现在只是在逐渐腐烂。
张扬不相信这句话。
从来都不信。
他费尽心机去那些还没有失陷的地方搜罗人才。
他把他们带回京城,给他们教官,给他们装备,给他们他能给的一切。
他开设了特别专业。
不是因为上面要求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人去做这件事,龙国就真的完了。
第一批学生入学的那天,他站在训练场的边缘,看着那些年轻人列队走过。
他们的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眼睛里闪着光。
那个时候他就在想。
这些孩子里,有多少人能活过第一个月?
有多少人能活过第一年?
有多少人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他知道答案。
但他还是把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招了进来。
然后看着他们一批又一批地死去。
他们夭折得太早了。
早得让人来不及记住他们的脸。
早得让人扼腕。
张扬的双手缓缓抬起,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拧在一起,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下属面前展露过的表情。
痛苦。
如果有人能突破各国的封锁就好了。
如果有一个人,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来,能从一个菜鸟成长为一个强者,能从一个逃亡者变成一个狩猎者,能把那些失去的土地一块一块地夺回来——
如果...
张扬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头发。
如果...有一个救世主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自己。
救世主。多么可笑的三个字。
三年前他也相信过。
相信会有某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横空出世,力挽狂澜,带着龙国走出绝境。
后来他不信了。
不是因为他变悲观了。
而是因为麻木。
他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死在梦魇世界里。
死的毫无价值。
是的。
张扬攥紧了拳头。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拼命地拯救自己。
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奢望了。
因为...
这里,是地狱。
...
直播画面里。
那个被绳索层层包裹的人形,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并不是宛秋挣脱了绳索。
而是处刑已经结束。
砰!
她摔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一只手从散落的绳索堆里滑落出来,软软地落在地上。
那只手的指节微微蜷曲。
手指很白,白得像是所有的血色都已经从皮肤下面褪去了。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墨迹。
是她发动落款时毛笔留下的痕迹。
那只手上,没有任何生机。
指挥中心里,抽泣声更响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绝望的情绪里不可自拔。
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这样的噩梦才会结束?
他们闭上眼睛,不敢去看直播画面。
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叶欢还在地下,他的落款时间应该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或许他早就已经死了,毕竟他身上的伤势实在是太严重了。
等他们全都死去。
这个梦魇世界就会结束。
以龙国的惨败而告终。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但他们没有看到的是。
就在那只苍白人手的附近地面上。
一只染血的右手。
从那里。
——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