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柱只觉眼前一黑。
那黑,不是寻常的昏暗,而是从眼眶里、从骨髓里、从每一寸皮肉底下渗出来的黑。
浓稠得化不开,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那黑紫色的魔气一钻进他的鼻孔,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他的经脉、骨髓、血肉,一路狂涌而下。
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张着看不见的毒牙,在他体内疯狂游走、撕咬、啃噬。
那魔气所过之处,他体内的灵力,便如同遇见了天敌一般,节节败退。
他苦修多年的灵力,那足以碾压寻常筑基修士的精纯灵力,在这股诡异的黑紫气息面前,竟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一触即溃。
一碰即散。
那魔气根本不与他的灵力纠缠,而是霸道到了极点地,一路侵蚀、一路同化,将他辛辛苦苦炼出的灵力,尽数吞并、污染,化作它自己的力量。
陈二柱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灵力,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抽丝剥茧般地“吃”掉。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体内养了千百年的东西,此刻,正被一个陌生的、贪婪的强盗,一口一口地掠夺殆尽。
疼。
疼得他浑身都发起抖来。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剧痛,仿佛有人用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地刮着他的灵魂,又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每一寸血肉,齐齐张口啃咬。
那痛楚,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从五脏六腑一直深入到识海深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彻底撕碎。
陈二柱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张了张嘴,想要痛呼,却发现连呼吸,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那些魔气缠绕着他的肺腑,搅动着他的丹田,令他体内的灵力运转得又涩又滞,几乎要停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一颗颗地滚落下来。
“不……不对……”
他在心中艰难地唤了一句。
然而下一刻,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他的记忆,开始“掉帧”了。
先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
昨日在湖边的风。
脚下泥土的味道。
某片叶子的纹路。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像是被人用一块橡皮,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擦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是更大的事。
他忘了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然后,他忘了青云宗。
忘了天运峰。
忘了那高耸入云的山门,忘了山门前那气势恢宏的千级石阶,忘了那一个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同门师兄弟的容颜。
再然后,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开始模糊起来。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做什么……”
这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如同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淹没了他的心神。
陈二柱的心头,第一次,涌上了一股真切的、彻骨的恐惧。
他陈二柱,穿越至今,一路披荆斩棘,扮猪吃虎,遇险无数。
他曾被五大家族联手围杀。
他曾被玄力散人这等筑基修士的杀招所迫。
他曾深入云梦老祖的坐化洞府,与那元婴修士的残魂周旋。
可每一次,他都能化险为夷,反败为胜。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感到的,是一种真真正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濒临湮灭的恐惧。
那种感觉,就像是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他整个人坠入无尽的黑暗,越坠越深,越坠越冷,四周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处可以攀附的凭依。
他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可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完了……”
天衍神君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竟在发颤。
这个被困在天衍神柱里万年、见惯了大风大浪、连上古大战都经历过的远古大能,此刻的语气里,是陈二柱从未听过的慌张与绝望。
“完了完了……小子,这是魔!是魔啊!”
“魔之一族,寻常手段根本杀不死!”
“妈的,这鬼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完了……真的完了……”
神君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那淡金色的虚影,在陈二柱的识海中剧烈地晃动着,那原本仙气萦绕、威严无比的身影,此刻,竟像是随时都会溃散开来。
陈二柱却已经顾不得去回应他了。
他的意识,正在飞快地沉沦,像是一块石头,被无边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吞没。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逍遥子。
“二柱!撑住!”
那声音,苍老却沉稳,带着一种老者特有的、历经沧桑的镇定,像是一道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固执地亮了起来。
“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你的肉身还在,你的元神还在!你还没输!”
“运转功法!运转你所有的功法!”
“给我撑住!”
逍遥子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着,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用力。
那声音,像是黑暗中的一根稻草,又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一下一下地,扎在陈二柱那即将沉沦的意识上,试图将他唤醒。
然而,那声音,却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
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正在不断变厚的雾。
那雾,是黑的。
是紫的。
是那魔气,正在一寸寸地,吞没他的识海。
陈二柱的瞳孔,渐渐涣散。
他的两只眼睛,已经从瞳孔到眼白,全都被那诡异的黑紫色浸染,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紫水,在眼眶里无声地翻涌。
他感到,那股黑紫色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地分解自己的肉身,同时,蚕食自己的元神。
就像是一只饿极了的猛兽,正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自己的猎物。
一口一口。
不急不缓。
享受得紧。
“桀桀桀……”
一阵干涩沙哑的笑声,忽然,从他体内响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畅快到了极点的得意。
“区区筑基蝼蚁,也敢开本尊的棺?”
“本尊沉睡了千年,正缺一口滋补的血食,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放心,本尊会好好享用你的。”
“你的肉身,你的元神,你的记忆,统统,都是本尊的了……”
“桀桀桀……”
那笑声,像是锈蚀的刀片,在石头上反复摩擦,听得人牙酸,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二柱却已经快要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只剩下了最后一缕。
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灯芯,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