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这少年话音落地的瞬间,他身周竟是浮现出一道道身影。其中有高有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但每个人的样貌都与那少年寂静主的样貌一模一样。
偏生这张脸无论出现在谁的身上,都完全没有半点违和之感,似乎他们本就应该是这副模样。
而这些身影,却也只是站在花海之中,躲在了少年的背后,不敢再向前迈步。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们挡在了花海之中,镇压在秘藏的深处。
少年没有回头,便知道他们正在盯着自己,于是继续说道:“他说得没有错。如今他已经完全参悟了我们所有人的记忆,并且下定决心要磨灭这些意识,只留下记忆,将一切寂静的传承化为养分,令他变成这世上最为强大,也是唯一的寂静。”
话刚说完,几人之中,那机灵的少年说道:“我早就警告过你们,不应该让那个魔门的家伙接触到他。现在好了,发展到这种局势,我们谁也没办法继续插手了。”
那名女子则冷冷道:“谁会知道,那所谓的一气化三清,竟然真的能够将自身切割、剥离成三份,而且,还会互相吞食。现在这家伙已经吃掉了两个,你也是他,为何他不对你动手?”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坐在前方的少年。
少年则是淡淡道:“魔门那一气化三清,将自身剥离之后,本应该成为三个独立思考的存在,但不知为何却诞生了那家伙。另外两道念头被他吞噬,已经足以让他成长为真正的本我,所以他并不需要将我也吞下,反而要避讳这一点,不然我便有重新占据肉身的可能性。”
听到这话,女子也是无言以对,摇了摇头道:“我早就说过,魔门的东西不可靠。他们的传承来头不明,与我们截然不同,可你当时却……”
她的话还没说完,少年便打断道:“不是我,是他,是他信任了程见山。”
这时候,那苍老的身影也是道:“老夫早就劝过,可惜没有一人愿意听我的。现如今说这些,也是晚了。”
而那沉稳的中年身影则向前迈了一步,结果便触碰到了无形的界限。四周的花海颤动起来,所有花瓣都像是变成了锋锐的利刃,随时都有可能朝着他袭杀过来。
然而那中年身影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沉声说道:“或许现在我还有机会去阻止他,如果能够冲破这一层阻隔的话。集我们几人的念头,绝对可以将其压制下来,反关入精神秘藏。”
那机灵的少年则带有几分惊恐之意地说道:“你先等等,现在强行冲出去,别说是将他反关入精神秘藏了,恐怕我们都要被他留下来的手段当场镇杀吧?”
他左右看了看,见那些花瓣几乎快要飞起来,于是赶紧上前拉住那中年身影,把他拽了回来。
没再触碰界限,花海顿时沉寂,而那中年人也是无奈道:“连这点危险都不愿意承担,你又如何能够战胜他?”
少年道:“我可从来都没有说过要战胜他,甚至我都没有想过要进入寂静司,明明就是被强行拉来的。”
中年人无话可说,只是连连叹息。
那老者却道:“说得也没错,你的确是被强行拉入寂静司的。
但我们现在这种状态,与其说是意识存续,倒不如说是苟延残喘。若非他的一身还在坚持,我们早就已经被磨灭了。”
说这话的时候,老者的目光落在前方坐着的少年背影上,道:“你这次强行将其拉入精神秘藏,已经打草惊蛇了。而且最后那句话,恐怕会让他坚定决心,将我们彻底消灭。所以你到底是有什么打算,不妨说出来。或许……”
顿了顿后,老者苦笑道:“或许能够在他下次翻阅记忆以前,找到突破的办法。”
其实话说到一半,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如今他们再怎么挣扎都没有半点意义,因为他们本就是进入了传承之中的残片,虽然还有意识存在,但对于主体来说,根本没有半点威胁。
那少年寂静主随时都可以翻阅他们的记忆,看到他们心中所想。
也就是说,无论他们计划了什么,或者做好了自认为万全的准备,只要是在对付少年寂静主,都会被其随意击破。
所以老者最后话锋一转,只能宽慰自己。或许在下次他翻阅记忆以前,能够找出什么破局的办法。
而坐在前方的少年依旧平静,脸上还带着笑容,淡淡道:“我将他拉入精神秘藏,只是为了警告他。能够隔空伤到体内法器的武夫,绝不是现在的他所能应付的。
可他似乎并不认为我的劝告有什么作用。”
“当然了,如果是我,也不会听你的劝说。比起佛陀,这世上哪个武夫又值得称道了?就算是二品,在佛陀面前不也是不堪一击?”
那机灵的少年立马说道。
“不错。”旁边的女子也是颔首道:“不得不说,他的魄力确实是我们之中最强的。佛陀之力,远非人力所能抗衡,虽然我们也曾想过要完全解决佛陀之患,可他却反向思考,要对佛陀出手,甚至占据这股不属于人间的力量。”
但这并不可取。
沉稳的中年人说道:“佛陀的力量再强,那也是外来之力,不属于这个世界。倘若不是当年那些二品武夫牺牲了自身,我们恐怕早就已经沦落为佛国之中的傀儡了。”
他这话一出,所有身影都沉默下来,其中那几个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身影更是晃动起来,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短暂沉默过后,坐在花海之中的少年也叹了一声道:“这不是问题所在。我之所以要邀请他来见上这一面,便是察觉到了他这计划的最大破绽。
佛陀非人,也非我们这世界的存在。
纵然以佛性锻造法器,埋入肉身,可以让自己逐渐朝着佛陀的境界靠拢,但却不可能真的成为佛,这其中的差距比天与地之间还要遥远。”
说到最后,他伸手指了指脑袋,那意思很是明显。
就算用佛性将自己改造成了近似于‘佛’的存在,念头与意识之间却是无法弥补的差距。
佛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年,其起源甚至要追溯到那些断层的历史之中。
都天岛能够镇住其真身,并非是因为都天岛拥有多么强大的手段,这只不过是当年所有二品武夫一同拼死努力换来的惨胜结果罢了。若是那少年寂静主真的打算用自身取代佛陀,最后的结果无非就是化为佛国之中的一粒尘埃罢了。
女子却好奇道:“那你最后与他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你真的觉得将我们所有人的意识集合在一起,就能够对抗佛陀了?”
坐着的少年说道:“当然不是了。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与佛相比,也只不过是稍微碍眼些的虫子。但如果我们融合为一体,或许就能够阻止这荒诞的计划了。”
女子闻言一滞,有些古怪地看了眼少年的背影,随后道:“那就难怪了。”
听出他语气之中的怪异,少年没有回头,却忍不住问道:“难怪什么?”
女子没好气道:“难怪他非要将你分出去。因为你这家伙实在是太过天真了,你以为他真的会给你这个机会?”
少年微微一愣,接着便笑起来:“没关系嘛,我也只是试试而已。如果不行,那就当是说了句废话。如果可以的话,也许还能够阻止这一切。”
这时,周围那些始终没有说话的身影中,其中一道身影叹息着道:“不必再做这种无意义的事了,我们注定失败。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都没办法再阻止佛的诞生。”
听到这般悲观的话,少年还没来得及开口,老者便是纠正道:“不是诞生,而是苏醒。”
可那说话的身影却慢慢往后退去,留下一道逐渐淡去的声音:“如果他以自身承受了佛陀的力量,那便是新佛的诞生。他要做取代佛的存在,却不知佛也在等待这么一个疯子的出现,助他打破牢笼,重新诞生在这世间。”
话音落下,那些沉默的身影也跟着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这些身影大部分都已经完全被磨灭了意识,只不过依靠着坐在花海之中的那少年相连接,还能保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清醒。
等他们离开后,女子下意识朝后面退了半步,紧跟着说道:“或许那家伙说得也没有错,将我们的意识磨灭,不算是什么坏事,至少不会面对那般残忍的未来。”
“就这样放弃了吗?”
那机灵的少年眨了眨眼道:“就算咱们意识磨灭,等那家伙成为了佛,也会把咱们拉到佛国里面,成为那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怪物,我可不想变成那样啊。”
“所以说,我们还需最后一搏。”坐着的少年语气也凝重了下来,说道,“合诸位之力,或许能够穿透精神秘藏,向外界传递一些消息。你们说,那个让他如此忌惮的武夫会不会帮我们?”
这话一出,几道身影全都往后退了一步。
老者更是警惕道:“你这话听起来还真与那家伙一模一样,不会是打算借此机会把我们也吞掉吧?”
女子更是直言道:“当时那家伙便是用这种语气骗了其他两人,你难道要故技重施?”
机灵少年什么都没说,躲在沉稳中年人的背后。
对于这几人的反应,坐着的少年也是无奈起来,说道:“我只是想要借诸位的力量,而不是想要与你们融为一体。当然了,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这也是一个选择。只要咱们化为整体,或许还真能够与他争夺一下肉身的控制权。”
“免了吧。”沉稳的中年人淡淡道,“我们没办法融为一体,因为彼此之间并不信任。出了那样的事,寂静早就不再是当年的寂静了。”
“不过……”
说到这里,中年人的话锋一转,道,“你想要借我们的力量,与那名大离夜主交流?”
坐着的少年点了点头,道:“能杀死寂静护法,证明此人已有绝顶的实力。
再加上连佛性的法器都无法完全隐匿气息,会被那人注意到。而且他还能够伤到佛性锻造的法器,说明他至少拥有与佛陀相等的力量。”
“这不可能,如果他有与佛陀相等的力量,岂不是比那些二品武夫还强?”女子下意识问道。
“我说的不是实力,而是力量。或者你们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层次。佛陀的层次远比我们更高,那是生命级别上的不同。而此人既然能够伤到佛性锻造的法器,就证明他的层次接近佛陀。”
坐着的少年说道:“或许他也接触过那些禁忌的存在。”
躲在沉稳中年人背后的机灵少年则道:“除佛陀之外,其他的禁忌存在……也不是那么好招惹的,有必要为了对付佛陀,去借更可怕的力量吗?”
在他看来,这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根本没什么意义。
就算对付了佛陀,那这大离夜主背后的禁忌存在又该怎么对付?
坐着的少年想了想,说道:“具体应该怎么办,我也没有想清楚。但总要先接触了那人再说,否则继续放任他闹下去,我们就再无办法阻止了。”
少年口中所说的“他”,自然便是那占据了寂静主肉身的异类念头。
说到这里,他也不再开口,更没有催促的意思,而是等着这几道意识自行交流、讨论,做出决定。
而在精神秘藏之中,这种交流速度极快,外界才过去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几道意识就已经为此争论了许久。
最终还是以那沉稳中年人说服了另外几道意识,决定将自身的力量借出去。
但在此之前,他还补充道:“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不同意将所有意识融合起来,打破集群规则的。如果被我发现你真有这方面的想法,那就别怪我们鱼死网破了。”
坐着的少年微微点头,也郑重承诺道:“我自不会辜负几位的信任。”
沉稳的中年人看了眼他的背影,随后便与其他几人交流了一下眼神。
那几人微微点了点头,身影瞬间消散,意识直接与他连接起来。
此时此刻。
沉稳中年人的身影也变得扭曲模糊起来,仿佛是几道身影的叠加。他伸出手,按在了坐着的少年头上。
一瞬间,庞大的念头交织缠绕,化成形同实质的力量,将周围的花枝推开,形成一片真空之地。
少年猛地抬起头,双眼之中有光华绽放,视线瞬间洞穿了幽蓝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