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
李青已经走了,张学颜随之而去。君臣四人彼此沉默着,心情各不相同。
朱翊钧见三人仍是满脸沉重之色,开口道:
“苏东坡有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诸位如此,只因身在局中。如难以平复,不妨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张居正、张四维两人,或许,他们二人比你们三人要更透彻些。”
三人默然称是,面无表情地起身一揖:
“臣告退。”
“爱卿慢走。”朱翊钧微笑目送。
接着,收回目光看向儿子,问道:“常洛,你想不想知道他们为何如此?”
“儿臣不想。”
“……你再想想!”
小朱常洛又想了想,还是道:“儿臣不想。”
朱翊钧又快要绷不住了:“为何不想!?”
“因为不想!”
“我问的是理由,理由呢?”
“还要理由啊?”小朱常洛茫然,只好再用力想了一下,而后给出理由——“因为他们不是永青侯!”
朱翊钧一滞,皱眉道:“永青侯是厉害,非常厉害……可你不能只着眼于永青侯一人。”
“不是的,儿臣不是这样想的。儿臣是说……因为他们不是永青侯,所以他们不明白永青侯的想法。”
小朱常洛悻悻咕哝道,“我觉得修瓮城好玩,修瓮城的工匠觉得不好玩……不就是因为他们不是我,也因为我不是他们嘛,我们不一样,我们想的不一样,干嘛还要再想为何不一样啊?”
朱翊钧瞠目结舌:“你是想说……谜底就在谜面上?”
“哎呀,父皇真厉害!”小家伙狂点头,“儿臣就是这么想的,儿臣不会说,父皇你一下子就说了出来,父皇你真厉害……”
“打住打住!”朱翊钧制止儿子拍马屁,心中却是激动非常——莫非,我儿不是蠢笨,而是大智若愚?
不怪朱翊钧如此,儿子这理解问题的角度实在新奇,甚至是在说废话,可道理却是就在废话中……
朱翊钧欣喜又忐忑,紧张地问:
“内阁几人不是永青侯,父皇我也不是永青侯,何以内阁几人与永青侯想的不一样,父皇我却与永青侯想的一样?”
“儿臣不知道啊!”
“你……”朱翊钧想发飙,又强行忍住了,鼓励道,“常洛你再想想,好好想一想。”
小朱常洛瘪着嘴道:“可是父皇,儿臣已经好好想了好几次了,儿臣累了。”
你个孽障……朱翊钧刚升起希望,瞬间化作绝望,立即就要给儿子的‘完整童年’添砖加瓦。
却见小家伙小大人似的一叹,闷闷道:“儿臣想错了,父皇可不要生气哈。”
老子已经生气了,老子都雷霆震怒了,你没看见老子巴掌都扬起来了吗……朱翊钧因强行克制冲动,导致说话都发抖:
“说!”
小朱常洛挠挠头,道:“儿臣觉得……父皇想成为永青侯。”
朱翊钧怔了一怔,本已放弃的心,又升起了希望。
“诶?父皇,你的手举这么高干嘛啊?”
“啊?啊,”朱翊钧顺势举起另一只手,而后两只手十指交叉悬于头顶,左扭三圈、右扭三圈,“父皇腰酸了,活动一下身子。”
小朱常洛信了。
“父皇,儿臣说对了吗?”
“嗯…,对了。”
小朱常洛立即嘿嘿嘿……
朱翊钧受其感染,忍俊不禁:“你想不想成为永青侯?”
“儿臣不想!”
“你……为,为何?”
儿子这番‘戏耍’让‘老父亲’有点摸不准‘小年轻’的套路,不过他的耐受度倒是提高了一大截,没有当场发飙。
小朱常洛奇怪反问:“我干嘛要成为永青侯?不是已经有永青侯了吗?我不成为永青侯,永青侯不还是永青侯?”
一个三连问,给朱翊钧干沉默了,甚至有些道心崩碎。
“你是不是觉得父皇的问题……问的很蠢、问的都是不知所云的废话?”
小朱常洛眼睛瞪大,惊叹道:
“父皇,您好厉害诶!真的真的……好厉害诶!”
“你……”
朱翊钧有种堂堂武林高手,竟败于三岁小孩的屈辱感,只好使出压箱底的绝招——
“你喜欢永青侯吗?”
“喜欢!”小朱常洛不假思索,脱口问出。
“你不想帮助你喜欢的永青侯吗?”
“儿臣想!”
朱翊钧缓缓笑了,再次生出‘优势在我’的自信,同时,也恢复了‘武林高手’的优雅与从容——呵!年轻人,还得练!
“你想帮助永青侯,你就得拥有帮助永青侯的能力。”朱翊钧淡然道,“一个庸碌之君,如何帮助永青侯?”
小朱常洛挠挠头:“儿臣不明白。”
朱翊钧哼道:“就是你要成为父皇这样的皇帝,才能帮助永青侯!”
“啊?”小朱常洛再次流露出奇怪神情,“父皇,你怎么又问与刚才一样的问题啊?”
“什么与刚才一样……”朱翊钧猛地勃然大怒,“你说老子又在问蠢问题、又在说废话?”
小朱常洛吓坏了,连连后退,赶紧认错:“儿臣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父皇你不要生气了,母后,母后……”
“闭嘴!”
朱翊钧欺身上前,一把拽住他,颤抖着声音道,“回答我,你为何不愿帮助永青侯!”
小朱常洛牙关打颤,结结巴巴道:
“因,因为,不好玩。”
朱翊钧更怒:“就因为不好玩,你就不愿帮永青侯?”
“父皇,你,你别这样,儿,儿臣害怕……”小朱常洛哇的一下哭出声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的往下掉……
见儿子脸都吓白了,朱翊钧的父爱终于回归主导,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拿衣袖为儿子擦泪,一边安慰道:
“不怕,父皇不打你,父皇不生你气了……”
温声安抚了好一阵儿,总算是驱散了小孩子的恐惧。
朱翊钧和颜悦色地问道:
“你说你喜欢永青侯,你也说愿意帮助永青侯,为何不愿如父皇一般呢?你说实话,父皇不生气,父皇是皇帝,天子金口玉言。”
小朱常洛抽噎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父皇,儿臣不会说。”
“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可以用举例子、打比方的方式说,放心好了,父皇能听懂的。”
小家伙瘪着嘴再次点头,而后紧皱小眉头,疯狂用力想……
半刻钟后,小朱常洛开口了:
“永青侯在修瓮城,永青侯觉得修瓮城好玩,儿臣觉得修瓮城不好玩。儿臣觉得不好玩,儿臣累,永青侯觉得好玩,永青侯不累。永青侯不累,不需要儿臣帮助。儿臣喜欢堆高楼,儿臣觉得好玩,儿臣也不需要别人帮助,好玩的事多好玩啊……”
小家伙委屈巴巴道:“儿臣喜欢永青侯,儿臣愿意帮永青侯。儿臣觉得这不是帮忙。嗯,是这样的,儿臣觉得是这样的……父皇,您明白儿臣吗?”
朱翊钧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这个儿子,怔怔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