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青侯好像不一样了。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又没人能说得清楚。只是上至内阁六部九卿，下至东厂、锦衣卫，都不由自主地愈发恭敬、畏惧……
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异样的、新奇的、难以适应的情绪，在每个人的心中悄然滋生——紧张与轻松，惶恐与心安……相互矛盾的心理交织在一起，直教人无所适从。
就好像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扑面而来，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没有谁是漏网之鱼。
不过，网中的生活虽然不够自由，但并不糟糕，反而足够安全……
永青侯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再提个人主张，每日只在奉天殿开朝会、御书房审批奏疏，清早来、下午走，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好像失去自由了。
这种无所适从一直持续了半个月，直至皇上回朝，永青侯携太子赶赴天津卫，奉天殿上开朝会的人换成了皇帝，御书房审批奏疏的人也换成了皇帝……
一切仿佛又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嗯…，这下对味儿了！
~~~
天津卫。
李青抵达行在所的第一件事，就是广召官员——
天津卫、天津左卫、天津右卫的指挥使，卫镇抚使；
河间知府、河间府驻天津卫同知、河间府驻天津卫官河通判、河间府辖下靖海知县；
顺天府驻天津卫长芦盐运司同知、顺天府辖下武清知县、宝坻知县；
天津海口守备、各海口把总；
天津海口巡检、杨柳青巡检、三岔河口巡检；
……从正三品至从九品，甚至连不入流的天津河西务、三岔口课税司大使，都在李青的传唤范围。
十月初五，于行在所召开天津卫建设大会！
命令发布出去，李青开始审阅天津卫的建设进度文件……
小朱常洛则是百无聊赖，大失所望。
说好的出来见世面，结果却是从封闭的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封闭的地方，且这里还没有母后……
一连大半个月过去，永青侯也不提见世面的事，整日都是看各种文件，要不就是召来父皇留下的锦衣卫问询各种事宜……
一向乖巧的小家伙终于忍不住了：
“永青侯，这样我是见不了世面的！”
“明个带你出门！”李青头也不抬地说，继续看文件。
小家伙顿觉后悔——我应该早些说的。
“永青侯，咱们去哪儿啊？”
李青没搭理，又过了一刻钟，才放下手中的文件，捏着眉心道：
“你刚说什么？”
“我说，咱们去哪儿啊？”小朱常洛有些不开心，“自从来了天津卫，你一直在敷衍我。”
李青哑然：“不是我敷衍你，是你父皇太鸡贼，净挑着好干的活干，棘手的全都留给了我。”
说着，李青也来了气，骂道：
“我说怎么间错开来，敢情是这么个间错开来啊……”
小家伙皱了皱鼻子：“你是在骂父皇吗？”
“我骂他咋了？！”
小朱常洛张了张嘴：“那明儿个去哪儿啊？”
“……去看打夯！”
“真的啊？”小家伙惊喜，“永青侯你真好。”
李青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能骂你父皇了吗？”
“诶……你为啥骂他啊。”
“因为他可恶！”
小家伙挠挠头：“我不太懂诶。”
李青没好气道：“如果你晚上想和你母后一起睡，你父皇却不让，然后和你母后一起睡的是他……”
“这太可恶了！”小朱常洛没等李青说完，就已经开始生气了。
过了会儿，
“父皇在天津卫做的事竟有这么可恶？”
李青：“比这还可恶十倍不止！”
果然，小家伙来了兴趣儿：“都是什么啊？”
“你父皇将好用的钱都用光了，将不好用的钱都留给我了，而且得罪人的事是一件没干，好人都让他做了……”李青一一列举朱翊钧的罪状……
小朱常洛却是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他能感觉得出，父皇是真做了十分可恶的事，不然永青侯不会如此恼火。
“我帮你！”他说。
李青满脸诧异：“你怎么帮我？”
“我……”小太子思考片刻，道，“我是太子！太子可是很厉害的！除了父皇母后、皇爷爷皇奶奶，都得听我的！”
“是吗？”
“还有你。”小朱常洛临时又加了个补丁。
李青笑了笑：“这些都是你母后与你说的吧？”
“嗯，不对吗？”
“理论上是对的，却也只局限于理论上！”李青说道，“就是你父皇、你皇爷爷，包括你的列祖列宗，也不是所有人都听他们的。”
小家伙不可置信。
“包括太祖成祖？”
“包括太祖成祖！”李青颔首。
小朱常洛又问：“你呢？”
“自然也一样。”李青说道，“从来都没有人能让所有人都听他的，不过……若是这个人足够强，即便所有人不听他，这个世界也一样会变为他所希望的样子。”
小朱常洛当即问：“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开心呢？”
“这是一个终极难题！我没办法给你答案。”
“你也不知道？”
李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想了想，沉吟着道：“可以从让自己开心开始！”
小朱常洛闷闷道：“我喜欢看打夯、我喜欢堆高楼……可我的这些喜欢，会让你们都不开心，我也就没那么开心了。”
“这是申大学士告诉你的？”
“嗯。”小家伙瘪着嘴，“他说这是不学无术。”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诶。”小家伙更不开心了。
李青微微笑了：“明日还要看打夯吗？”
“我要是说去的话，你会不会失望？”
“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我，还是不去了吧。”
李青进一步逼问：“不去的话，还会开心吗？”
“也不会很难过。”小朱常洛说。
都会选择性回答问题了，果然啊，人还是得逼一逼才行……李青舒了口气，说：
“去午睡吧。”
小朱常洛往里屋瞧了眼，摇了摇头。
“不困？”
这次小家伙难过了，低着头说：“我一躺床上就会想母后，一个人躺床上时更想，我想回去了。”
李青默了下，说：“不要不开心了，晚上我送你回去！你知道我的赶路速度，明儿一早，你就能见到母后了。”
“真哒？”小家伙胖脸盈满惊喜。
“真的！”
小家伙脸上的喜悦又缓缓消弭，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去。”
“你不是想母后了吗？”
“是。可我不能回去，我回去了，母后会失望，我会更不开心。”小家伙情绪低落，“你也会失望吧？”
你个小兔崽子，总是在我要放弃你的时候，给我来一点希望……李青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起身道：
“不想躺床上睡的话，就在这儿睡会儿吧。”
“嗯，好。”小家伙爬上躺椅，叮嘱道，“你要午睡的话，记得抱上我一起。”
“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