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陈阳离开之后,酒会里另一个人也动了。
武田信雄一直站在大厅二楼的回廊上,端着一杯已经半温的威士忌,从高处俯视着楼下的一切。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服,领带松开了一截,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随意而从容。可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始终闪着一种鹰隼般的光。那是长年从事情报工作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看什么都像是在审视、在判断、在拆解。
武田信雄是樱花国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但圈子里的老人都知道,他背后真正服务的,是那个被称为“鹰部”的特殊机构。
这个机构没有公开名称,却在樱花国的情报系统中占据着极重的位置。他们专门负责跟海外有关的事务,手段强硬,行事隐秘,向来以“鹰派”自居。武田信雄本人,就是鹰部里数得着的干将。
今晚他来到高健次郎的酒会,本不是为了什么青铜器。
他是冲着帕特西亚来的,东和株式会社这次的商业,涉及樱花国未来几年的矿业,本来一切都在安稳进行,突然伯爵那边派来了自己的鉴定团队,所以武田不得不带人出动。
罗勒比家族的人突然出现在东京,跟高健次郎见面,背后还带着一个华夏鉴定人,这不能不引起鹰部的警觉,一旦这位所谓的华夏青铜器专家,对这件青铜器提出质疑,自己就要让他永远留在樱花国了。
武田原以为,那个叫吴雄的华夏人不过是个陪衬,一个被拉来充场面的老学究。可当陈阳站在展柜前,当众说出“戈字铭文”时,武田的神经突然像被人用针尖刺了一下。
这个人说话的样子、侧脸、以及背影,自己都觉得太熟悉,他敢保证自己绝对见过!
武田站直了身子,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他在脑子里飞速翻找着记忆。
那是几年前的旧资料了,港城,一个叫陈阳的年轻人。资料上的照片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清秀,眼神锐利。虽然跟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完全不同,但说话时的那种节奏、那种笃定,还有说起专业问题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像极了。
武田当然知道,这世上相似的人很多。可干他这一行的,最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疑心,哪怕只有三分像,也要查到底。
酒会散场之后,武田没有离开。他等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才不慌不忙地下楼。
大厅里已经空了大半,侍者们开始收拾杯盘。高健次郎正在跟管家交代什么,见武田下来,微微点头。
武田朝他摆摆手,示意不用招呼。他的目标不是高健次郎。
他穿过大厅,走到那扇半圆形彩窗前。石野亚桥和大本健次郎还站在那里,两人正低声说些什么,见武田走过来,同时停了话头。
武田走到石野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一种虽客气却谈不上尊敬的笑:“石野先生,今天晚上您跟那位华夏来的吴雄先生聊了那么久,实在难得。”
“您平时可不喜欢跟生人多说话的。”
石野亚桥拄着竹节杖,看了看武田,没有马上接话。大本健次郎站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朝武田略一点头,像在敷衍一个并不想深交的人。
武田也不在意,继续说道:“那个吴雄,我怎么看都觉得眼熟。刚才他在展柜前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哦?”石野亚桥眯着眼睛,微微开口质疑了一下,“不知道像哪位武田先生的朋友?”
“华夏,一个叫陈阳的年轻人!”说着,武田信雄看了一眼石野亚桥,“石野先生见多识广,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吧?”
他这话像是随口一问,可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极深的试探。
石野亚桥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惊讶,反而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还没成形就散了。
“武田先生,”石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分量,“你这些年,一直替鹰部做事,为樱花国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
“这一点,老夫是佩服的!”
武田的目光微变,他听出来了,石野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实际上却是在反讽。
石野亚桥是艺术部的人,樱花国的情报体系里,艺术部与鹰部向来水火不容。
艺术部的人,大多出身文博界、学术界、甚至是传统艺术世家,他们行事讲究迂回和渗透,最看不上鹰部那种动辄咄咄逼人的作派。
武田当然清楚,石野对自己从无好感。这个老人,表面上云淡风轻,骨子里却清高得很。
“石野先生过奖了。”武田笑着说,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我不过是尽本分,只是今晚这个吴雄,越看越让人起疑。”
“石野先生跟他接触最多,若您也觉得他有什么不对,不妨……”
他话没说完,石野亚桥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嘲弄。
“武田先生,你大概弄错了一件事。”石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武田脸上,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后辈,“鹰部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我石野亚桥这辈子,还轮不到你们来教我怎么看人。”
武田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石野亚桥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缓缓说道:“不要以为只有你们鹰部有陈阳的资料。”
“华夏陈阳,我知道这个人。”石野亚桥睁开了眼睛,抬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艺术部的档案里,关于他的记录,恐怕比你们鹰部要全面得多。”
“你今晚只凭几分相似,就跑到我面前来指手画脚,未免太心急了些。等你真能确定那个吴雄就是陈阳,再来找我。”
“到那时候,我看在同为国事的份上,或许愿意跟你们共享些东西。”
“现在,还早。”说完,石野亚桥将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朝大本健次郎侧了侧头。
大本会意,上前一步,朝武田微微欠身:“武田先生,今晚不早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武田站在那扇半圆形彩窗前,看着石野亚桥和大本健次郎一前一后离开,他的脸色在彩窗透进的夜色里显得异常阴沉。
石野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艺术部竟然早就掌握了陈阳的资料,而且比鹰部更全。这个信息,让武田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他原以为今晚只是自己多心,可石野的态度反而让他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吴雄,绝对不简单。
武田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手指慢慢松开,酒杯被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杯底还有半口琥珀色的酒,映着水晶灯最后的一点余光。他盯着那点光,嘴角慢慢拉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陈阳!”他用极低的声音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颗还没有完全咽下的钉子,“你最好不是陈阳,否则你可以没有那么幸运!”
另一边,石野亚桥走出高健次郎的别墅,夜风迎面吹来。他拄着竹节杖,步子很慢。大本健次郎走在他身侧,低声说:“老师,武田盯上吴雄了。”
“鹰部的人,可不会轻易放手。”
石野亚桥轻轻“嗯”了一声,他望着远处东京湾的方向,夜幕下看不见海,只能感觉到风里带着咸湿的凉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鹰部想咬谁,从来没有道理。”
“但这个吴雄,最起码现在还轮不到他们来动。他是我要探的人。”
“如果真跟陈阳有关,那更要由艺术部来处置。你明天去找高健次郎,在把那件青铜枭尊仔细看一遍,吴雄说那个‘戈’字,说得太满。”
“这种满,不是坏事,但一定有事。”
大本健次郎低声应下,夜色里,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东京深沉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