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云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沙发里,眼睛半眯着,像是在重新审视陈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这个法子,确实可行。可还有一个问题。光靠你一张嘴提铭文疑点,高健次郎和伯爵也未必会当成多大的事,你得拿出点能让他们信服的东西来。”
陈阳轻松的拍拍手:“这就是关键!”
“师叔,我不能主动说,要让帕特西亚来说!”
“我得写一份鉴定意见书,这份意见书不直接下结论,只罗列需要进一步研究的若干疑点。写法要老到,要客观,要让任何人看了都觉得这是出自一个真正的青铜器专家之手。”
“里面要大量引用学术术语,甚至要引用几位欧洲和小鬼子学者的相关研究。这样一来,小鬼子那边就算想反驳,也找不到攻击我的把柄。因为我没有断言它是假的,我只是说‘有待商榷’。”
宋青云眼睛一亮:“这个好!只是这份意见书,你什么时候写?”
陈阳说:“这好办,今晚就能拿出初稿,只要交给帕特西亚就行。”他顿了顿,看着宋青云,“帕特西亚现在是施泰因贝格伯爵鉴定师。”
“她跟伯爵之间有直接的联络渠道,我会把意见书交给她,让她以‘伯爵私人助理’的身份,把这份东西转给伯爵。伯爵本来就让夫人帮忙找鉴定人,现在鉴定意见出来了,他自然会认真看。”
“只要他看了,那些疑点就会在他心里生根。”
宋青云一拍大腿:“这样一来,伯爵就会对高健次郎手里那件东西产生怀疑。”
“而高健次郎他们呢,他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鉴定人身上。因为咱们在意见书里留了余地,所有疑点都写得客观中立。”
“高健次郎就算看到意见书,也只会觉得鉴定人比较谨慎,不会往华夏团队这方面想。”
“不止如此。”陈阳接着说道,“一旦伯爵开始犹豫,高健次郎那边就会着急。他为了促成这件事,一定会主动来找我这个鉴定人。”
“到那时候,我就有机会跟他的人当面周旋。跟他周旋得越久,他就越依赖我。因为他是外行,我是内行。”
“他想送成这件礼,就只能靠我这个伯爵的鉴定人。”
宋青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小子,这是要把高健次郎次郎架在火上烤。”
“他越急,越要找你。越找你,你就越能拿捏他。到最后,这鸮尊从送不出去,变成你说了算。”
“因为伯爵只信你的鉴定意见,你要说它值钱,伯爵就收。你要说它存疑,伯爵就不要。”
“高健次郎那件鸮尊的价值,就捏在你手里了。”
“到那个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这边了。”陈阳缓缓说道,“高健次郎为了保住跟伯爵的关系,什么条件都愿意谈。”
“我们可以让他把鸮尊‘捐赠’给一个第三方机构,然后我们再通过这个机构把东西拿回来。或者,逼他以极低的价格卖给罗勒比家族,再由帕特西亚那边转给我们。办法有的是,关键是要把他逼到那一步。”
宋青云点了一根烟,这一次是真点上了。他抽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弹了弹烟灰,说道:“这个局,从学术上撕开口子,再用伯爵的犹豫倒逼高健次郎。高,确实是高。”
“不过,这里头还有一环,不能出差错。”
“哪一环?”陈阳问。
宋青云看着他,眼神认真:“你说那铭文有疑点,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如果是你为了做局瞎编的,万一高健次郎真的找到了硬核的仪器检测结果,证明铭文毫无问题,那你这整个局就崩了。”
陈阳笑了,他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的景色,转过身对宋青云说:“师叔,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疑点是编的?那铭文的写法,确实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我刚才跟你讲的那些,是我看了小陈拍的那张底部照片之后,就注意到的。”
“‘戈’字竖笔末端那处弯曲,确实很可能是铸造气孔造成的。但它到底是不是气孔,以现在的科技手段,没有人敢百分之百打包票。”
“也就是说,这个疑点是真实存在的。我只是一直没提,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再说罢了。”
宋青云看着陈阳,目光里透着赞许。这个年轻人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那么早之前埋下的细节,现在正好拿来做局。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陈阳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那今晚你就把鉴定意见书拿个初稿出来。帕特西亚那边,我来联系。她在东京的住处我也知道了,明早把东西交给她。”宋青云说。
陈阳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里。窗外的天光比刚才更亮了些,但阴云仍未散去,整座城市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灰的、白的、暗蓝的色块铺陈到天边。
陈阳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远处一栋大楼的玻璃幕墙上。那幕墙映着灰白的云层,像一面失了真的镜子。他恍惚看见那里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慢慢地、稳稳地朝他走来。
两人正要走出会客室,陈阳突然一把拉住了宋青云的胳膊。
这一下没有用太大力气,却让宋青云停住了脚步。他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着陈阳。陈阳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全然不同,方才那副胸有成竹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忽然涌上来的警觉。
他朝宋青云使了个眼色,低声说:“师叔,先别走。你坐下来,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说。”
宋青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回沙发旁,重新坐了下来。他把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拿起茶几上那半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然后才抬头看向陈阳,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怎么了?你刚才不还说回酒店准备鉴定意见书去么?这会儿又想起什么来了?”
陈阳没有马上坐下,他走到窗前,把那扇刚才推开一条缝的窗子重新关严。凉风被隔绝在窗外,会客室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他回到沙发边,坐在宋青云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那根拐杖还斜靠在沙发边,他的目光从拐杖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宋青云脸上。
“师叔,我昨天见过了中桥,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宋青云微微拧眉,抬头狐疑的看着陈阳,“哦?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阳坐在沙发上,微微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说,“中桥说他去看望石野亚桥和大本健次郎,结果两人都没见着。中桥跟我说,他们最近都在忙一件事,而且这事跟东和株式会社有关。”
宋青云听到“东和株式会社”这几个字,脸色不自觉地沉了沉。
“你的意思是……”宋青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石野亚桥和大本健次郎最近在忙的那件事,可能跟高健次郎次郎手里的鸮尊有关?”
陈阳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我也只是猜测。但师叔你想想,高健次郎次郎要送鸮尊给施泰因贝格伯爵,他自己又不太懂青铜器。”
“他需要有人帮他做鉴定、写说明、甚至安排运输和保险。这些事情,光靠他手下那个管后勤的横田可做不了。”
“他需要真正的行家,而东京地面上,能跟他搭上线、又愿意替他干这种事的人,石野亚桥绝对是头一个。”
“大本健次郎是国立博物馆馆长,虽然未必会直接参与私人文物的交易,但如果东和需要借重博物馆的某些资源,或者需要一份有分量的鉴定意见,大本不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