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呼吸的,穹顶?
如此怪异的形容,听得顾寒一怔。
“它,是活的?”
“并不是,它并无任何生命迹象。”
“那是什么样的?”
“……”
玄袍顾寒沉默。
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波动,仿佛在努力组织语言去描述一个根本无法被语言描述的存在。
“我无法形容。”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也很飘忽不定。
一如他即将描述的那片特殊的穹顶。
“它无限高,无限大,亘古不变,亘古不坏,亘古不亡。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万道在生灭……”
说到这里。
他语气一顿,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汇能够形容那穹顶的特殊。
“那片穹顶,就是无限。”
“我根本看不到它的边界,也看不到它的上限……既是无限,便不能被任何人超越,只能趋近。”
“……”
顾寒没说话。
他总算明白,对方先前语气中的极致悲观,是如何来的了。
不只是因为大幻灭。
更是因为这片穹顶!
在无限面前。
一切有限的存在,无论多么强大,无论多么辉煌,都只是尘埃。
包括罗。
包括极。
包括他遇到的这些顾寒,甚至……也包括他自己。
人之极,代表了无限可能。
可这一步终究太过缥缈,他纵然真的踏足半步之境,也未必真能追求得到。
追求不到。
便还是有限,哪怕强大到了极致,也依旧无法与无限相提并论。
“所以。”
“你在模仿那片穹顶的呼吸,在向它趋近?”
再次开口。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终于明白,对方身上那一抹极为奇异的韵动,是从何而来了。
那不是道,不是法,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修行路径。
那是一种模仿。
玄袍顾寒在用最笨拙,最原始,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向那片穹顶趋近。
趋近它的呼吸,趋近它的韵律,趋近它的存在方式。
哪怕!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韵律是什么,不明白那呼吸的本质,却还是在做。
原因。
自然只有一个。
“若有朝一日,我能真正趋近那里,趋近那片穹顶……”
玄袍顾寒轻声道:“那时,我便能挽回这一切了。”
顾寒沉默不语。
他开始明白,对方的状态为何保持得这么好了。
不是受创更轻,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对方在模仿那片穹顶。
那片穹顶亘古不变,亘古不坏,亘古不亡。
对方趋近它,便也沾染了一丝亘古不变,亘古不坏,亘古不亡的特质。
哪怕只有一丝。
却也足以让他在这万古的消磨中,比其他人撑得更久。
可……
这么做,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以有限追求无限,很危险。”
他自然看得出来。
随着那玄袍顾寒与这一抹奇异的韵动结合越来越深,他与那片穹顶的趋近越来越近,他或许会有更大的收获,或许最终能够真正窥见某些秘密。
可更大的可能是,在窥见这些秘密之前,他便会彻底丧失自我。
那韵律太强了。
强到它在同化他,在吞噬他,在将他变成它的一部分。
“一滴水落入大海汪洋之中,你又如何能分辨出哪一滴水才是自己?”
“……”
玄袍顾寒沉默。
他似乎也清楚这一点。
可他没有放弃的打算,甚至没有任何动摇。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话落。
他又是轻轻合上双目,身上的韵律依旧不急不缓,不疾不徐,如同潮起潮落,如同月圆月缺,如同一呼一吸。
顾寒心中暗叹。
却也不再多劝。
玄袍顾寒其实什么都明白,更知道自己抓住的,不过是一根毫无用处的稻草……可纵然无用,他也只能抓住。
目光一转。
顾寒又是看向了最后一人,不由一怔。
若说那玄袍顾寒是这些人里面状态最好的一个,那眼前这个顾寒,就是状态最特殊的一个。
因为他似乎连肉身都没了。
只有一片黯淡的光影轮廓……以及轮廓中那枚明暗不定,闪烁不停的原点了。
这枚原点也很特殊。
时而炽烈如焰,给顾寒一种亘古长明,永不熄灭的感觉。
时而又暗淡如灰,让他觉得下一瞬便要彻底寂灭,归于虚无。
明灭之间,没有任何规律。
仿佛那枚原点本身,也在犹豫,也在挣扎,也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看着看着。
顾寒就察觉到了不对。
那枚原点的状态,给他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
像是在现世之中,稳稳当当,扎根于框架深处。
又像是在现世之外,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遁去。
这种感觉。
和那个把自己切割在无尽时空和时间段的顾寒并不一样。
前者是在不同的时空时间段内跳跃,存在于每一刻,又不存在于任何一刻。
而后者。
像是在挪移自己的原点。
只思考了这一会的功夫,那枚原点竟是挪移了千万次之多。
顾寒难以想象。
这无尽等待的岁月里,对方到底尝试了多少次。
叹了口气。
他直接问道:“你在大幻灭之中,看到了什么?”
闻言。
那明灭不定的原点微微一颤,忽而停止了跃动。
下一瞬。
一道无限沧桑的声音,从那黯淡的光影中响起。
“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怎么可能?”
顾寒听得一怔,有种匪夷所思感。
若七尊那个层次的人看不到,也就算了,可眼前之人……是另外一个他!
早已问鼎极道之巅!
早已迈出了那半步……比罗和极也差不了太多!
怎么可能看不到?
“你,是不是也忘了?”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毕竟那老年顾寒,也忘记了一切所有。
“……”
没有任何回应。
悄无声息间,那片黯淡的光影一颤,忽而凝聚出了一道身影。
依旧是另外一个顾寒。
只是……对方的身形时聚时散,似乎极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重新散作那团模糊的光影。
他看着顾寒,稍显模糊的目光里,隐隐流转过了一丝叹惋之意。
“看来……你就是我要等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