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合拢的那一瞬,江寒听见了风声。
那不是洞庭湖上的风。
也不是人间山川之间吹过的风。
那声音尖锐、厚重、杂乱,像有无数刀剑在虚无深处相互撞击,又像千百万座山同时被碾碎,碎石滚入看不见底的深渊。
江寒眼前一花。
洞庭湖、雨水、岸边众人的惊呼、弟子们遥遥传来的心绪,都在这一刻被撕得极远。
他只觉身子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拽住,猛然向上,又猛然向前。四面八方全是斑驳琉璃般的光。
赤的,青的,紫的,金的,黑的。
每一道光都像活着。
它们在虚空里流动,缠绕,撕扯,又忽然碎成千万片,贴着人的衣袍和肌肤飞过去。
江寒一手护住石青璇,一手揽住师妃暄,又以真气牵住商秀珣。他体内《万物生》自行运转,佛光、道气、魔意、星辉在身外化成一层近乎透明的圆罩。
圆罩之外,罡风狂啸。
圆罩之内,三女脸色都不太好看。
师妃暄眉头微蹙,平日里清澈宁定的眼睛,此刻也被那流光刺得微微眯起。
商秀珣功力最浅,一身衣裙在气罩中仍被震得猎猎作响。她咬着牙抬头看向外面,脸上那点倔强很快被一阵更重的罡风压得发白。
石青璇最安静。
她只是握紧江寒的手。
她手心很凉。
这条破碎之后的路,比人间任何一条险路都要凶。
浪翻云就在不远处。
覆雨剑化作一线清光,护住他周身。他的青衫在罡风中翻卷,脸上却仍有笑意,像在洞庭湖上饮完最后一口酒,又看见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大湖。
他望向江寒,声音隔着风传来,有些断续。
“江兄……看来这上界……不好走啊。”
江寒道:“若好走,也不配叫破碎虚空。”
浪翻云大笑。
笑声刚起,前方忽然有一道银白色气流横扫而来。
那气流不像风。
像一条从时空深处抽出的长鞭。
它来得毫无征兆,只一闪,便横在江寒与浪翻云之间。
江寒眼神一凝,抬掌按出。
《万物生》在掌心里一转,佛道魔星四象化作一团混沌清光,正面迎上那道银白乱流。
轰!
气罩剧烈一震。
师妃暄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商秀珣抬手按住她肩头,自己也后退半步。
师妃暄长袖一卷,色空剑意在身前一闪,替商秀珣挡住从气罩裂隙中钻进来的一缕寒芒。那寒芒不过发丝粗细,却在她袖上割出一道平整裂口。
江寒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一缕寒芒,若落在寻常宗师身上,只怕当场就要被切成两段。
而这,还只是破界路上的一点余波。
那道银白乱流并没有停。
它撞上江寒掌力之后,忽然分成两股。一股被江寒强行压下,另一股却贴着气罩边缘绕过,卷向浪翻云。
浪翻云覆雨剑一斩。
剑光如水,斩入银白乱流。
然而那乱流里似乎不止有风,还有空间错乱后的撕扯之力。覆雨剑光斩开一线,又立刻被后续气流吞没。
浪翻云身影微微一晃。
江寒正要出手,前方忽然又有一股牵引之力从虚空深处探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扣住浪翻云的剑光。
浪翻云抬头望去。
他眼中先是惊讶,随即便笑了。
“江兄,我这边像是另有去处。”
江寒沉声道:“稳住心神。”
浪翻云道:“放心,我在洞庭湖上漂了半生,还不至于被一阵风吓住。”
话音未落,那股牵引之力骤然加重。
覆雨剑清光一闪。
浪翻云整个人被拖入另一条岔开的光流之中。
他最后只来得及向江寒遥遥一拱手。
“上界再会!”
江寒抬手一抓,却只抓住一片碎散的剑光。
光流合拢。
浪翻云不见了。
师妃暄低声道:“他会不会有事?”
江寒看着那道光流消失的方向,过了片刻才道:“他有自己的剑,也有自己的路。”
这句话说得平静。
可江寒心中并不轻松。
破碎虚空之后的通道,远比独孤求败当初留下的讯息更险。
独孤求败只说过,上界不是仙境,而是神魔战场。下界破碎者若能入人族接引之地,便算第一关过了。可他没说,破界途中竟还有如此多的乱流。
或许不是他不说。
而是每一个世界的破碎之路,本就不同。
江寒收回杂念,体内《万物生》运转得更深。
他不能再分心。
因为三女还在他身边。
越往前,罡风越急。
斑驳琉璃般的隧道不断扭曲,像一条被巨力揉动的彩色长河。河中没有水,只有光、风、雷、影,还有一些江寒也说不清的碎片。
那些碎片有的像破碎的山,有的像断裂的宫阙,有的像一截焦黑的巨骨,从他们身旁一闪而过,又立刻被罡风磨成粉末。
商秀珣看得脸色微变。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江寒道:“也许是上界战场被打碎后,卷入乱流的残骸。”
师妃暄道:“若残骸都如此吓人,那真正的战场只怕更麻烦。”
她话音刚落,气罩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块漆黑碎石撞在圆罩上。
碎石不过拳头大小,却重得像一座小山。江寒身外清光猛然下沉,脚下明明没有地面,却也像被压得坠了一寸。
江寒一指点出。
破尽万法剑意斩在碎石上。
碎石裂开,里面竟有一缕暗红色火焰。
那火焰刚露头,就顺着气罩裂痕往里钻。
师妃暄并指成剑,慈航剑典的清光旋开,试图将火焰推回去。可那缕清光刚触到残火,便像雪遇烈阳,瞬间被烧穿一角。
江寒反手一拂。
佛光压下。
那缕暗红火焰被金光裹住,挣扎几下,才终于熄灭。
师妃暄脸色有些难看。
她在人间已是最顶尖的一批人。慈航剑典在她手中,足以让无数宗师自惭形秽。
可到了这里,一缕残火都能烧穿她的剑典清光。
这种落差,不需要旁人说,她自己便能尝出来。
石青璇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商秀珣也没有说话。
江寒道:“不用急。这里已不是人间。人间武学到了这里,像从江河入海,起初都会觉得自己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