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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一族五世相韩,即便身死,也绝无可能效忠大秦。
嬴政历经韩非子一役,早已看透韩国士人骨子里的执拗。
故而,当初哪怕错失了张良,以他轻易不肯放过大才得性格也没有继续强求。
韩国王族尽是草包,秦军压境时投降的比谁都快,但也正是那个王族出了一个宁死不肯屈从的韩非,大臣之中更是有着张氏一族这般的死守忠义的世家。
思及此,嬴政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并无胁迫张良之意,只是抬手让人将他放开。
“我知你不愿效忠于朕,朕并不逼你,只是此事本也非朕所愿,朕倒是宁可来的是个能派上用场的秦臣。”
张良面色青白翻涌,说不上什么情绪的盯着嬴政看了半晌。
嬴政示意李斯为他简要解释了一下当下的情况。
蒙恬原本大以为来的不是弟弟蒙毅,也该是个秦臣,未曾想居然是个不曾归顺于大秦的逃臣,很是不喜。
当年韩非在大秦就不怎么招人待见,虽然只有李斯明面上与他不对付,但私底下看不惯他的又何止李斯一个?
嬴政为了求得人才,真是百般手段都用上了,偏偏韩非那个死结巴一点都不识趣,还屡屡让嬴政吃闭门羹。
后来大秦铁蹄不留半分情面的踏平韩国的时候,将领们很难说不带点私人怨愤。
而张良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
当年他愤然离开刘季之后,便归隐了山林。
但对于他这等有满腹韜略的谋士,即便归隐的再深,也不可能对外界世事全然不闻不问。
他可以不入局,却不能不知天下大势。
故而,后来的事情他基本都有所耳闻,包括嬴政猝死返程之路,赵高李斯联合册立胡亥赐死扶苏。
甚至包括刘季代帝称王,杀赵高,平项羽,培养扶苏成才后还位于他的事。
对此,他的心情无法用复杂二字来形容。
当年为刘季所蒙骗,也是因为他在刘季身上看到了称王的气势,他不是个甘居人下的性子。
可那刘季,竟然是嬴政手下的一条指哪打哪的疯狗。
追随了嬴政半生的秦相李斯在他死后都背叛了他,可这个看上去完全和忠心二字毫无关系的刘季竟然帮他守住了江山。
张良觉得实在颇为戏剧性。
面对这样的大秦,报仇、复韩,都已经成了几乎不再可能实现的幻梦了。
他只是看着这样的大秦几经兴衰、几经更迭,历经了无数的动荡,最后仍然稳稳的屹立在世间。
临死之前,他躺在自然与山林之间,任由溪水将他满身沧桑冲刷,寂寥的闭上了双眼。
半生所学,一抔黄土带进天地,最终无所用之。
张良之名,亦寂寂于世间,无人听闻。
只余一声说不上是遗憾还是悲哀的叹息。
而今。
张良怔怔的抬手抚摸着自己重新变得年轻温热的皮肤,感受着体内鲜活蓬勃的气力。
暮年的昏沉迟钝尽数消散,双目清明,不再浑浊。
他心想,如果上天真要安排他与嬴政做一回君臣,难道他要再次放下一切,寂寂一生么?
就在嬴政再次有些遗憾的准备挥挥手令人送走张良时,眼前怔怔出神的青年忽然抬起了头。
他拱手下拜,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君臣大礼。
“秦皇陛下,我张氏一族,五世相韩,凡张氏子孙,即便身死,也绝不效忠大秦。”
嬴政闻言莫名的颔首,“朕知道,所以朕不逼……”
“但。”
张良豁然开口,目光坚毅,“我已死过一回了,陛下,张氏已不负韩国,从今往后,张良愿意效忠于您。”
嬴政动作一顿,缓缓抬手,虚掩住唇。
“……果真么?”
张良颔首,随即抬眼,半含冷淡的望向了李斯。
“陛下,只要您不嫌弃臣,臣今生必然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恕臣斗胆,您这位秦相,还是劝您得斟酌考虑再三,不忠之臣,不如杀了干净。”
李斯:……?
……
马其顿帝国。
托勒密捧着一封信走进王殿之时,亚历山大还以为又是哪家的人来游说他娶妻,烦躁的挥手。
“说了不见,不娶,我谁也不要,下去下去……”
托勒密顿了顿,语气有些奇怪的幽幽道。
“陛下,是斯巴达那边的来信。”
“谁的来信我也……”
亚历山大语气一顿,停笔抬眼。
“你说……斯巴达的来信?”
赫菲斯提翁也恰好迈进大殿,听到这句时也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斯巴达?是那个斯巴达么?”
托勒密颔首。
“听说斯巴达旧王再死于征战,城中推举出了一位新王,如今正在厉行改革,动作不算小。”
赫菲斯提翁摸着下巴沉吟。
“斯巴达这些年倒是一直都不问外界事务,与希腊的联系也较为浅淡,据说前些日子有些小城邦向那边递的联合请求都石沉大海了。”
除了上次腓力王意图威胁斯巴达时,传出了一道‘if’的震慑之后,即便腓力王身死,斯巴达也没有展露出太大的对外界的兴致。
未曾想,这样孤冷又与世隔绝的斯巴达居然在这个时候忽然对亚历山大传来了一封信。
莫非是想要与马其顿开战?
赫菲斯提翁去上前接过了托勒密手中的信件,很自然的铺到了亚历山大案前。
“亚历山大,打开看看吧,若是斯巴达真的要战,我们也不怕。”
亚历山大伸手按上了信封,眸光闪烁,心中莫名的有种奇特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细细地展开了的信封。
在几人的目视之中,其上铁画银钩的几个字母清晰可见。
——贺你年少成王,也贺你得危局:磨砺己身,方可谋定天下。
另:向东之前——来见我
斯巴达王 嬴政
亚历山大豁然起身,手掌死死的按住了信封,眼中迸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几乎有些站不稳了,呼吸更是变得急促。
“他……”
赫菲斯提翁目光也有些闪动,手指落在了那最后的一行落款上。
“原来,他去了斯巴达,甚至成了那里的新王。”
对于斯巴达那样一个顽固不化的保守城邦来说,嬴政以一副外邦面孔登上王位,本是匪夷所思。
可若是那人……若是他。
那就并不令人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