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惠真望着白江口外那片渐渐散去的晨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高德盛。”
“末将在!”
副将高德盛上前一步,甲胄铿锵。
“你率三艘楼船、四十艘艨艟斗舰即刻出港。”
高惠真抬手指着白江口的方向,沉声道:
“尔等不必深入,只在江口一线列阵。以铁索横江,阻唐军与倭人于江口之外。”
“岸上所有弓弩手上箭塔,火油罐备足,火箭就位。”
“同时……喊话倭人,敢有怯战、畏战、贪渎、叛逆者,杀无赦!”
“喏!”
高德盛转身大步离去,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晨风中格外清脆。
“再传令——”
高惠真顿了顿,目光扫向百济南岸大营的方向。
“命人渡江去见阶伯。告诉他——若高句丽不存,他百济也休想独善其身。”
“如今唐军已至,倭人难堪大用,坚持不了多久。”
“若百济不想亡国,就别再吝惜那几艘海枭快船,全部压上江口,与我军共进退。”
“此战——不是为我高句丽打的,是为他们自己。”
“喏!”
传令兵飞奔而去,高台上重归寂静。
高惠真负手而立,玄色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被火光与浓烟笼罩的倭国浅滩,落在白江口外那片渐渐明朗的海天线上。
……
白江口外。
苏我虾夷站在八咫丸号舰桥上,望着各处浅滩之上,炼狱般的景象,笑得合不拢嘴。
“烧!烧得好!烧得越旺越好!”
他转过身,嘴角含笑,朝刚刚登上舰桥的大伴马饲说道:
“呦西——!大伴君,你果然没有辜负老夫的信任!”
玄壹微微躬身,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全赖主上运筹帷幄。”
“如今,各处伏兵皆已动手,高句丽与百济的岗哨十去七八,倭国诸营也已陷入火海。”
“王师将至,主上应立即动身,恭迎王师。”
“对!对!对!”
苏我虾夷连说了三个对字,转身望向南面海天线上那支越来越近的庞大舰队,眼中满是狂热。
“大伴,传老夫将令——我大和战船即刻南下,恭迎王师!”
他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衣襟,朝舱内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老夫要面圣,自然不能穿得太过寒酸,以免污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浑身一僵。
一记精准而凌厉的手刀从斜后方劈来,正中他的后颈。
苏我虾夷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那双浑浊的老眼便翻了上去。
他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抽去骨头的麻袋般软倒在地,怀里的铜印随之滚落,咣当一声砸在甲板上,转了几圈,停在了一双黑色靴子旁。
玄壹弯腰拾起铜印,在袖口上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缓缓直起腰,环顾四周。
几名守在舰桥四周的隐卫,立即上前,将苏我虾夷拖进了楼船内部。
玄壹则握着铜印,缓步走下舰桥,来到一层甲板。
甲板之上,大和国的诸多将领,早已整装待发,正翘首以盼苏我虾夷的将令。
见玄壹手捧铜印从舰桥上走下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躬身行礼。
“大伴君!”
伊藤轶男迎上前来,目光在玄壹身后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苏我虾夷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怔。
“主上他……”
“主上累了,正在房中休息。”
玄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目光如刀般扫过甲板上的众人,缓缓举起手中那枚铜印,高声道:
“诸位将军——大臣有令。”
他的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远处浅滩上隐隐传来的哭喊声和甲板上的议论声。
“自贞观四年始,大和国深受天朝上国恩泽。”
“上国不嫌大和国积贫积弱、族人野蛮粗鄙,赐下金印,庇佑我国,不受邻国欺凌。”
“赐下文字礼仪,教化百姓;赐桑麻、罗裳,遮蔽身体,御寒保暖;赐工具、技艺,安身立命,富国强兵。”
“此恩此德,重于山岳,深于沧海!”
玄壹顿了顿,目光从甲板上每一张面孔上扫过。
那些原本还面面相觑的将领们,在听到这番话后,神情渐渐变得肃穆起来。
玄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然,今高句丽倒行逆施,不仅不敬宗主、拒朝天阙,更以利诱威逼,胁迫我大和国反叛天朝——”
“此罪当诛!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抬手指向北岸那片尚在混乱中的高句丽大营。
“如今,天兵已至!高句丽覆灭在即!我等深受天恩,岂能袖手旁观、坐享其成?”
玄壹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大臣苏我虾夷有令——大和国战船即刻挥师东进,攻打高句丽营地,焚毁其战船,以证我大和国对天朝之赤胆忠心!”
“天朝上国素来赏罚分明,此战过后,定会厚赐封赏!”
“还望诸君,奋勇争先,莫要辜负了天朝上国与大和国世代交好之诚意!”
甲板上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将领齐齐拔出佩刀,刀身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板载——!”
“板载——!”
“板载——!”
一众大和国将领听到“厚赐封赏”四字,一个个宛如打了鸡血一般,干劲十足,仰天长啸。
不多时,数十艘大和战船在玄壹的指挥下,骤然调转船头。
船桨齐刷刷地切入江水中,白浪翻涌,桅杆上那面白底红日旗被海风鼓成饱满的弧形。
船头劈开江面,朝白江口北岸的高句丽大营疾驰而去。
北岸的高句丽守军,此刻已是焦头烂额。
高德盛刚刚率领三艘楼船和四十艘艨艟斗舰起锚出港,正准备在江口列阵迎敌,却忽然发现一支由数十艘黑漆战船组成的舰队,朝着已方舰队快速逼近。
那些战船的甲板上,弓弩手们已齐刷刷地亮出了搭好火箭的长弓,箭头上的油布在晨风中烧得噼啪作响。
“是倭人!倭人怯战了!”
“不对——!他们不是怯战——!”
高德胜双眼一眯,高声道:
“快!快去禀报大将军!倭人反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