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活在一个混乱而又黑暗的时代。
这个时代,人妖混杂。
在广袤而古老的大地上,到处都充斥着血雨腥风。
妖,以人的戾气和贪念而生。
人,以古老的神秘学和现代科技猎杀妖而存。
人与妖之间势不两立。
而我,是一条蛇妖。
我修炼千年而幻化人形,独居骊山。
这里跟其他地方的黑暗和血腥形成了鲜明对比。
骊山风景秀丽,山中祥瑞雾霭。
而我从修炼化形以来,就厌倦杀戮,反感以人类为食,这让我成了一只异类。
人类视我为妖。
妖类视我为异类。
于是,我彻底把自己封闭在骊山的白鳞洞里,一住就是三百年。
直到那一天!
……
……
骊山春日,雾霭如纱。
林间溪声潺潺,野花夹道,香气淡远。
三百年的独居,让白蛇变得更加恬淡自然。
她一袭白衣胜雪,眉目清宁,不沾妖气。
这一天,她沿山径缓步行走,意外见一老妇坐于青石之上。
那老妇白发如雪,手持竹杖。
身旁放一只竹篮。
篮中几株草药,露水都未干。
白蛇见老妇年迈,山路崎岖,便上前行了一礼。
“婆婆独坐深山,路途险阻,可需晚辈搀扶一程?”
老妇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如水:“你这条小白蛇,倒比许多世人还知礼数。”
白蛇吓了一跳,愕然后退半步。
“婆婆……看得穿我的本相?”
老妇笑了笑:“你在白鳞洞住了三百年,可曾想过,为何骊山不似别处妖窟那般血气冲天?为何你能在此处安然化形,不受天雷击顶,不染杀业孽障?”
白蛇默然。
这疑问她想过无数次。
当年初开灵智时,也曾感知过外界妖修的血腥之路。
吞食同类、吸人精魄、以杀证道。
可骊山就好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污浊隔绝在外。
这里灵气清正,日月精华纯粹得不像话。
白蛇喃喃道:“晚辈只觉此地钟灵毓秀,得天独厚,却不知其所以然。”
老妇叹道:“天地不私,何来独厚?不过是有人在此,不让邪气侵染罢了。”
白蛇闻言,心中震动。
她赶紧伏身跪下。
“三百年来,晚辈日日感念此山恩德,却不知恩从何来。今日得见,请婆婆明示。”
老妇站起身来,竹杖瞬间化为一柄玉如意,白发转乌,面容慈和却威仪自生。
“老身居此山久矣。世人皆唤老身黎山老母。”
黎山老母?
白蛇震惊。
“你初来时不过一条懵懂白鳞,汲朝露、饮清泉,不伤一草一木。千年间,山中走兽飞禽来来去去,你从不以妖力相欺。这些,老身都看在眼里。”
白蛇连忙低头:“晚辈只是……不愿。”
黎山老母点点头:“不愿二字,最是难得。不愿杀生,是根器。不愿同流,是道心。你有这份心,便不该只做一条山中野妖。”
说着一抬手,指尖一点清光落在白蛇眉心。
黎山老母宝相庄严:“你通体雪白,素心如练,从今日起,便叫白素。”
“白素。”
白蛇只觉那两个字落入灵台,竟似一枚种子扎进土壤。
妖身化形只是皮囊。
而这一刻,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真正有了‘人’的重量。
白素激动叩首:“白素谢娘娘赐名。”
黎山老母微微颔首:“名既立,道便有了归处。你且听真。妖修之路,无非两条。一者以力证道,踏血而行,终入魔途。二者以心养性,积功累德,可窥仙门。你天生便选了后者,这是你自己的造化。”
她翻手取出一卷玉简,通体莹润,篆文流转。
黎山老母道:“此乃《太阴炼形箓》,专合你水族阴柔之体。你修持三百年,根基已固,缺的只是法门。拿去。”
白素双手接过,玉简入手微凉。
内里文字如活水般涌入神识。
黎山老母翻手又取出一柄玉如意,通体莹润。
如意首端云纹流转,隐隐有金光内敛。
“此乃玉如意,随老身多年。如意者,如你心意。你心念所至,它便随形化用。可作拂尘扫却千般障,可为玉令调遣山中灵。但你要记住,如意的不是法宝,是你的心。心若不定,它便是一块凡石。”
她将玉如意递与白素,又取出一面古镜。
镜面幽深,不照人影。
只映出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青色光晕。
黎山老母道:“此镜无名,乃世间一魔晶。其实世间哪有什么魔,不过是心有所蔽。”
“此镜照人,照的不是容貌,是心相。”
“妖照之见妖气,仙照之见仙根,凡人照之,可见本心善恶。”
“你日后行走人间,难免遇到真假难辨之时,用它一照便知。”
“只是有一条,莫照自己。”
白素一愣:“为何不能照自己?”
黎山老母温和一笑:“照别人是明察,照自己是执念。修道人最怕日日自照,照来照去,照见的全是自己想看见的东西。真面目不是照出来的,是行出来的。”
白素若有所悟,将古镜收好。
黎山老母最后取出一柄长剑。
剑身非金非铁,似有若无。
一半如秋水清冽,一半如春藤柔韧。
她随手一抖,剑身竟弯曲如蛇,又倏然绷直,发出清越鸣响。
黎山老母道:“刚柔阴阳剑。刚时斩妖除魔,无坚不摧。柔时绕指成丝,不伤草木。”
“阴阳相济,刚柔互用,这才是大道。”
“你天生水族阴柔之体,若只修柔而不悟刚,终是缺了一极。”
“此剑便是你的另一半修行。”
白素双手接过长剑,只觉剑柄温润如活物呼吸,连忙拜谢:“娘娘赐弟子这般重宝,弟子修为尚浅,怕有负……”
黎山老母抬手打断她:“法宝不过是外物。”
“老身赐你三件,是因你需这三件。”
“如意定你心志,魔镜明你眼目,阴阳剑全你道体。”
“三件合一处,不是让你倚仗它们横行无忌,是让你记得,心、眼、身,三者俱修,方是正道。”
白素感动的伏地叩拜。
随即将三件法宝一一收好。
玉如意别在腰间,古镜藏入袖中,阴阳剑化作一根银簪,斜插发间。
黎山老母最后抬手,指尖在她眉心再点一次:“骊山之法,根基在隐。此术名隐鳞,可掩你妖气于无形。仙神之前,亦难窥破。你既入我门墙,便不必再畏天雷之惧。”
白素只觉周身气息一敛,就好像一层薄薄的月光覆在肌肤之上,妖气尽数沉入骨髓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清冽如雪的仙家气象。
她惊喜的无以复加。
此番造化,简直难以想象。
白素双眸尽红:“娘娘再造之恩,弟子何以为报?”
黎山老母望向远处山峦,日色西斜,层林尽染:“不必报我。你将来会下山,会入人间,会遇到一个人。那时你自会明白,老身今日为何点化你。”
白素:“人间?”
黎山老母:“妖修百年,不如入世一遭。七情六欲,悲欢离合,那才是真正的修行。你能在骊山守住三百年的清净心,不算什么。能在红尘万丈里走一遭而道心不染,才算得了老身的法。”
说完,黎山老母转身,身形渐淡,如雾散于暮色。
“白素,记住。你既姓了白,便该知道,白者,万色之始,亦是万色之归。染而不染,方为素。”
话音落时,青石上再无人影。
唯余一篮草药,沾着骊山清露。
白素跪在原地,良久才起身。
山风拂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躯,如灵似仙,忽然觉得自己三百年的妖身,到今日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远处骊山主峰隐入云中,霞光万道。
她知道那里有一座从不示人的洞府,也知道自己再不是无根浮萍。
所以,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