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晨的目光变得深沉。
“所以,这里面必有文章。”
反间谍调查局的传闻与揣测,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以各种渠道在相关圈子内蔓延开来。
那些被刻意放大、引导的“疑点”,一个接一个地被摆上了桌面。
“你们想想,训练中心出事那天晚上,罗局长是不是刚离开没多久,袭击就发生了?这时间点,也太巧了吧?”
“不只是时间巧。你们还记得之前抓回来的那两个樱花国俘虏吗?佐藤和山谷雅子。审问和关押都是罗飞亲自负责的。山谷雅子身上有追踪装置,这一点,罗飞作为国安局长,会没有考虑到?他离开基地,是不是故意留出空子,方便敌人定位和突袭?”
这些声音起初还是窃窃私语,但很快就有人“挖”出了更多所谓的“线索”。
“你们还记不记得,上次罗飞为了救雷司长的孙子,那起绑架案?当时绑匪藏得极深,罗飞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撬开那个亡命徒的嘴的?”
“据说是用了……樱花国那边的女演员,搞了色诱?”
“色诱?呵,一个正儿八经的警察,怎么会跟樱花国演艺圈的人扯上关系?还能这么快找到合适的人配合?那个女演员是什么背景?会不会早就跟罗飞有联系?绑匪招供,到底是真中计了,还是……一场被安排好的戏?”
这些被拼接、曲解、刻意渲染的所谓“疑点”,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逐渐编织成了一张指向罗飞“通敌”的罪恶罗网。
雷万霆坐在自己略显冷清的办公室里,手中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
桌面上,是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罗飞被逮捕的简报,以及一份同时送达的、来自于更高层要求“彻查”的批示。
他那张久经风霜的脸上,皱纹仿佛一夜之间深了许多。
他信任罗飞,如同信任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如同信任自己的子侄。这个年轻人这些年为国家所做的一切,他所承受的一切,他所付出的代价,雷万霆比谁都清楚。
说他叛国?这比说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荒唐。
但是。
上面的批示措辞严厉,程序正当。“反间谍调查局”介入,意味着此事已经被定性到了最高级别的安全审查范畴。
在这个体系里,程序就是规矩,命令就是命令。哪怕他雷万霆是前司长,是这次事件的军方主要联络人,他也没有权力去直接对抗来自最高安全监察程序的运转。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燃尽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负责此案的直接对接人——反间谍调查局的段正刚。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段正刚沉稳中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
“雷老,我就知道您会打过来。”
“正刚。”
雷万霆沉声道。
“罗飞的事,到底什么情况?你们反间谍局,什么时候办案效率这么高了?证据确凿了?就敢直接拿人?”
段正刚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选择措辞。
“雷老,不瞒您说。我这边……还没来得及正式接手。”
雷万霆眉头一紧。
“什么意思?逮捕令是你们反间谍局的章,人也是你们的人带走的,什么叫你还没正式接手?”
段正刚的声音压低了。
“人刚进我们反间谍局的院子,凳子还没坐热呼。大理司的人就直接来了,带着更高权限的文件,把人提走了。案子,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我也只能配合。”
大理司。
这三个字让雷万霆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知道大理司。那是直接隶属内阁最高层、专门监察国安系统乃至顶级官员的秘密机构,权限极大,行事诡秘,平日里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中。
连段正刚这个反间谍调查局的负责人都被直接绕开,罗飞的案子被大理司直接接管,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雷万霆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眼神变得愈发凝重。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个人能够斡旋的范畴。他必须立刻去见一个人。
京郊,一处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军区疗养院。
魏阁老近来公务繁忙,加上旧伤复发,正在这里进行短暂的调理休养。
但雷万霆的到来,让这份休养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什么?你说什么?!”
魏阁老坐在书房的藤椅上,听到雷万霆的话,猛地直起身子,手掌“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大理司把人带走了?罗飞?通敌叛国?”
魏阁老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脸上的怒容清晰可见。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霍然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履急促而沉重。
“天机组刚刚遭受如此重创,多少年轻的生命没了!我们不去追查凶手的踪迹,不给牺牲者一个交代,反而在这个时候,拿我们自己最得力的战士开刀?扣的还是‘叛国’这种十恶不赦的帽子?这是要干什么?亲者痛,仇者快!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情,他们就不怕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吗!”
魏阁老的话如同爆豆子一般,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他是行伍出身,深知临阵斩将乃兵家大忌,更何况是用如此诛心的罪名去对待一个刚刚失去战友、正欲复仇的战士。
雷万霆站在一旁,脸色同样沉重。
“阁老,事情比您想的还要复杂。罗飞被大理司直接接管,这意味着对他的审查级别已经提到了最高。我担心的是,这不仅仅是要处分他。”
他顿了顿,声音透着深深的忧虑。
“训练中心遇袭后,樱花国那边的态度您是知道的。表面否认,暗中却蠢蠢欲动。两国的关系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他们之所以现在还不敢全面撕破脸,不敢发动更大规模的袭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这边还有罗飞存在。他们忌惮罗飞这个顶尖战力,不确定全面开战后能否承受他的反击报复。
所谓的‘互不暗杀高层协议’,早就成了一纸空文,真正让他们有所顾忌的,是罗飞这个人本身。如果这个时候,罗飞因为‘叛国’罪被长期关押,甚至……”
他没有把更坏的结果说出口,但魏阁老已经明白了。
“后果不堪设想。”
魏阁老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胸膛剧烈起伏着。
“雷老虎,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罗飞,不是蠢,就是坏。或者说,这本身就不是冲着罗飞一个人去的,而是冲着我们来的?”
雷万霆缓缓点头。
“能够绕过反间谍调查局,直接调动大理司接管案子的,阁老,您比我清楚,这需要多大的权限。没有内阁最高层的直接授意,大理司不会动,也动不了罗飞。”
魏阁老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孔阁老?”
大理司,素来与分管内政、国安、监察等系统的那位孔仕清孔阁老关系密切。这一点,在高层并非秘密。
如果真的是孔阁老在背后授意,那么整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魏阁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大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孔阁老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孔阁老本人,而是他的机要秘书。
那声音恭敬却带着公式化的疏离。
“魏阁老您好,我是孔阁老的秘书。孔阁老今日身体突然抱恙,遵照医嘱,已经前往军区总医院进行秘密调养,暂时不便处理公务。您有什么事,可以由我代为转达。”
魏阁老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身体抱恙?秘密调养?
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沉声道。
“知道了。告诉孔阁老,让他安心养病。病好了,有些事情,我要当面跟他谈谈。”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雷万霆看着魏阁老铁青的脸,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孔阁老这所谓的“抱恙”,恐怕不是身体抱恙,而是“时机抱恙”。
大理司正在对罗飞动手,他作为相关分管阁老,此时“因病休养”,既避开了直接的冲突和质询,又能让大理司的办案不受干扰。
这一手棋,下得老辣而阴狠。
魏阁老缓缓坐回藤椅上,脸上的怒色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凝重。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咬牙的寒意。
“是有人,在里面捣乱。而且,来者不善。”
他抬头看向雷万霆。
“按照规矩,大理司独立办案,即便是我们,也不能在程序上随便介入和阻挠。否则,一个‘干扰司法监察’的名头扣下来,反倒是我们被动。”
雷万霆皱眉。
“那……阁老,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魏阁老的目光变得深沉,手指轻轻敲击着藤椅的扶手。
“眼睁睁看着?当然不能。但是,硬来不行。大理司是铁的规矩铸成的,我们得从规矩之外想办法。”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雷老虎,从现在起,动用你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给我盯紧大理司那边的动向,我要知道罗飞在里面的一举一动,吃没吃苦头,受没受折腾。
另外,给我查,查那些跳出来罗织罪名的人,他们的背景,他们的动机,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他们能泼脏水,我们就能掀他老底。”
“是。”
雷万霆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也燃起了同样的决意。
与此同时,一辆外表普通、内部却完全封闭的厢式车,正行驶在京城某条车流稀少的道路深处。
罗飞戴着头套,坐在车厢内,手腕上的手铐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视线被一片黑暗所笼罩,但其他的感官却变得愈发敏锐。
从被带上车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反间谍调查局的人虽然态度冷硬,但行事风格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但这辆车,以及车内这些押送人员的沉默和身上那种近乎死寂的气息,与反间谍局的人有所不同。
更重要是,他能感觉到车辆行驶的路线在不断地绕行,甚至故意穿过一些有明显回音的地段。这绝不是前往反间谍局的路。
当车辆终于停下,他被带下车,又被押着走了一段不短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最后被按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时,他终于听到了那个让他心头一沉的名词。
大理司。
头套被取下,刺眼的白色灯光射入眼帘。罗飞微微眯起眼,让自己适应这骤然的光线。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审讯室。灰色的墙壁,冰冷的金属桌椅,墙角安装着多个角度的高清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正在闪烁。
整个房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散发着惨白而没有温度的光。
罗飞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手铐依然紧扣着。
他打量着这个地方,心中如同翻涌着骇浪。
大理司。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极其有限。在国安系统内部,这三个字也是一个讳莫如深的存在。
它不对一般案件,监察的对象,是国安系统本身,是针对那些身居高位、拥有特殊权限的人。
他,罗飞,居然值得大理司亲自出手。
他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训练中心遇袭后,他曾不止一次向上递交前往樱花国复仇的行动计划。每一次,都被以各种理由暂缓、搁置、驳回。他本以为只是正常的程序繁琐,只是高层权衡利弊后的谨慎。
但现在,他被大理司以“通敌卖国罪”逮捕,之前那些掣肘和拖延,忽然间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不是不能去,是不让他去。
不是程序繁琐,是有人,不想让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