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整个营丘不知道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绝大多数的人关起门说的话都差不多，诸如：
竟然还有身份凭证！多稀罕哪！没见过那玩意儿！
学会了手艺，真能把货处理得更好？通山行真按那么高的价格收？
浆果也能烘干？骗人的吧？以前可从来没卖过浆果！就算用那手艺把浆果处理好了，通山行真能收？别是白忙活吧！
当初凭啥让她去？
什么手艺，八成都是骗人的！
谁爱学学，反正我不学！
采摘山货不容易，我可不敢用那手艺处理山货！
……
还有小部分人是高兴得睡不着。
主要是十六位焙娘的至亲。
像丁望山，自高晚娘如实和他说了当焙娘的好处后，丁望山激动地差点从炕上翻下去，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着，有机会遇到程晚定要向程晚磕头谢恩。
高村长家的气氛则是比较特殊。
大家都有些沉默。
没怎么说酸话，也没敢表现得对高晚娘学到的手艺太过期待。
大家都顾忌着高村长的大儿媳苗芝莲的心情。
高晚娘学成归来霸占了村里的头条，所以尽管苗芝莲没去凑热闹，她知道也不比旁人少。
见到县尊、和县尊说话、被县尊记住名字、拥有县尊亲手发放的身份木牌……
这些话无孔不入，钻进了苗芝莲耳朵里，也凿进了苗芝莲心里。
她想平常心，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总想着：“如果去的是自己该多好……”
黑暗中，苗芝莲不知道第几次翻了个身。
她男人高虎无声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芝娘，睡吧，明个还要早起呢。”
“可不是要早起吗？得去跟高晚娘学手……”
苗芝莲的话戛然而止。
她以前都是称呼高晚娘为“晚娘”的。
苗芝莲用手指蹭掉眼角的湿润，一颗心像是被攥了一下，又疼又酸。
高虎轻轻拍了拍苗芝莲的肩膀：“我知道你委屈，可是已经这样了，别想了。”
“我也不想继续想这事儿了，可是……”苗芝莲捂住脸，使劲儿憋回到嗓子眼里的抽噎：“可是我控制不住。”
高虎又叹了口气：“这程县尊心是好的，但这么弄整得好些人都不咋痛快，早知道她还不如啥都别干……哎呦！你掐我干啥？！”
“你在放什么狗屁！”苗芝莲一下子坐起身，完全顾不得会不会吵醒睡着的闺女。
黑暗中，苗芝莲瞪着高虎，用气音骂道：
“我之前还觉得爹偏心，把给县尊带路的差事交给了四弟，四弟入了县尊的眼当上了捕快。
我现在觉得爹做的对！就你这人，再好的机会给你你也抓不住！”
高虎揉着被苗芝莲掐过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有些恼：“我咋了！”
“你咋了？！”苗芝莲冷笑一声：“我问你，从县尊来到咱们营丘开始，她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营丘好？”
“我没说她不是为了营丘好！”
“那你刚才那话是啥意思！”苗芝莲推了一把高虎：“你就是嫌县尊给的饭不够多呗！咋的？县尊非要让每个人都满意都高兴才是好县尊是吧？！”
“那她明明知道营丘有多少个村子，为啥只给十六个焙娘的名额，每个片区就给俩名额！咋就不能多给些？这样你也能多几分当焙娘的可能。”高虎动了动嘴唇：“她是县尊，是咱们的父母官，就该管着咱们尽可能让咱们都满意，不然她来营丘干啥来了……”
高虎的声音低了下去。
苗芝莲安静两息后突然暴起，右手成拳一下接一下得往高虎背上砸。
“个完蛋玩意！老娘捶死你！
焙娘在城里学手艺，一待就是几天，县尊又不收学费，还管吃住，哪一样不要钱！
还多一些名额，咱营丘穷得啷当响，县尊刚来营丘哪来的钱白养那么些人！”
“县尊有钱啊！她不是还是什么什么侯爵吗！”
“县尊再有钱跟咱们有啥关系？！那是她自个的钱！难不成还指望县尊拿自己的家产养着营丘！做什么白日大梦呢！”
嘭嘭两声，苗芝莲又捶了高虎两下。
“还什么县尊是咱们的父母官，就该管着咱们让咱们都满意，你咋不这么说以前的县尊？！你以前装什么鳖孙呢！现在搁这显着你了！”苗芝莲抹了把脸，嗓音有些沙哑：“县尊才多大？她来营丘后的这段日子已经做了很多了，你这人咋不知道感恩呢？我还能不了解你？你无非就是仗着县尊脾性好，心里有老百姓，所以才敢这么要求县尊。换以前那个县尊，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高虎被苗芝莲骂得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苗芝莲，最终只嘴硬道：“反正她现在是营丘的父母官，我就这么……”
感受到一股拳风，高虎忙道：“而且我这不是替你委屈吗？”
“我委屈我的，关县尊啥事儿？县尊把饭发下来，我自己没抢到这也能怪县尊头上？！”
苗芝莲还想继续骂，但外头响起来婆婆孙大娘的声音。
“芝娘，老大，你俩大半夜的吵吵什么呢？”
“啊，没事儿娘，我俩这就睡了，你也快睡吧。”
苗芝莲回答完，又拧了一把高虎，极小声道：“都怪你！家里人肯定都被吵醒了！”
说着，苗芝莲赶紧去哄早就被吵醒但憋嘴不敢大声哭的小闺女。
高村长和孙大娘的屋内，孙大娘叹了口气：“指定是因为焙娘的事儿，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你这死老头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最起码给家里人留一个争的机会。”
“晓得了，快睡吧，明天有得忙呢。”
天光大亮，各村赶来的妇人在高家村汇集，加上高家村本村的人，当真是一片热闹至极的景象。
大家边看戏一样看两位焙娘的操作，边交头接耳地讨论着。
高晚娘和张翠英心里清楚，不把事实摆在众人面前，众人是静不下心学手艺的，所以俩人也不管周围的各种嗡嗡声，只不慌不忙地进行手上的动作。
分拣、铺匾、控火、定时翻货，边做边把每一处要紧的门道慢慢讲出来。
围在近前的人听得仔细，远些的就踮着脚，伸长脖子往焙架这边望。
等头一炉菌子、浆果终于焙好，高晚娘小心将盖帘从焙架上取下来。
热气缓缓散开，货干爽挺实，颜色鲜亮匀净，没有日晒出来的暗沉发灰，更不见一点受潮发黏的痕迹，和平日里靠天晒出来的货一眼就能分出高下。
喧闹的场子猛地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盖帘里的干货上，先前那些质疑、揣度、等着看笑话的心思，一下子散了大半。
有人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菌子，指尖摸到干爽扎实的质感，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乖乖，还真不一样……”
“浆果真能烘成干货卖出去的话！那以前咱们岂不是错过了好些银钱！”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再迟钝的人此刻也看得明白，这官府教的新法，是真的有用！
学会这门手艺，日后即便不把货卖给通山行，也定然能多换银钱。
一群妇人围着焙架，追着高晚娘、张翠英问细节，记火候、记翻晒的时辰，人人都打定主意，这门手艺，一定要学会。
苗芝莲是学得最认真的人。
没有之一。
这边山村里的教习方才铺开，另一边，程晚终于收到了刘运彪关于城中动静的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