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两天里，赵晓北没有再召开任何会议，而是一头扎进了各类材料堆里。全省十三个地市的经济数据、企业名录、工业园区分布、近三年安全生产事故台账、县域经济考核排名……密密麻麻的报表与文件，被他分门别类，标注得清清楚楚。
哪些地方经济虚高，哪些地方隐患频发，哪些地方长期投诉不断，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本活账。
督查室与综合处按照他的要求，连夜赶制出了问题清单与走访手册，没有空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提问条目：企业审批环节卡在哪？惠企政策落没落地？基层安全检查走不走形式？群众办事难不难？
出发前夜，办公厅内部依旧暗流涌动。
刘国华明面上配合工作，暗地里却给几个关系好的市县打了招呼，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赵秘书长要求高、节奏快，你们多准备点亮点工程，少暴露问题，免得被当场点名批评。
不少基层干部一听，立刻心领神会，连夜布置路线、挑选点位、准备汇报稿，就等着检查组一来，走流程、听汇报、拍照片，圆满完成任务。
他们不知道，这一套，在重生后的赵晓北面前，最没用。
第三天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省政府大院门口，两辆普通公务用车已经待命。没有警车开道，没有随行记者，连横幅都没有一条。除了司机，车上只有赵晓北、督查室主任、经济处两名骨干，外加一名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
极简到了极致。
赵晓北一身简单的深色夹克，步履稳健地走上车，关上车门的瞬间，直接开口：“不走原定路线，不去市区，第一站，直接去南州市经开区。”
督查室主任一愣：“赵秘书长，南州市那边已经提前把路线安排好了，我们直接过去……”
“安排好的，一律不去。”赵晓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要看的，是他们不想让我们看的地方。导航定位，南州市最大的民营装备制造园，直接过去。”
主任心里一凛，不再多言，立刻调整导航。
车子一路向南，平稳驶离省城。
车上，赵晓北翻开笔记本，淡淡开口：“记住，今天开始，我们所有人，身份就是普通督查员，不接受宴请，不进酒店，不听取提前准备的汇报。中午就在路边小店简单吃一口，晚上赶回驻地，绝不给地方添负担。”
“明白。”
几人齐声应道。
他们渐渐明白，这位年轻的副秘书长，不是来镀金走过场的，是真的要掀桌子、查问题、动真格。
一个半小时后，车辆驶入南州市经开区。
与市区整洁气派的主干道不同，越往工业园区深处走，环境越显杂乱。路面坑洼不平，路边堆放着建材废料，几家工厂门口冷冷清清，工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闲聊，完全没有繁忙生产的景象。
司机按照导航，将车停在一家名为“盛达机械制造”的企业门口。
大门半掩，门卫室空无一人。
赵晓北推门下车，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一行人直接朝厂区内走去。刚走到生产车间门口，一股刺鼻的油漆味扑面而来，车间内电线乱拉乱接，灭火器过期积灰，安全通道被半成品零件堵得严严实实。
几名工人看到一群陌生人走进来，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车间负责人匆匆跑出来，脸色有些不自然：“你们是……”
督查室主任刚要亮明身份，被赵晓北用眼神制止。
赵晓北目光扫过车间，语气平静：“我们是省里来了解情况的，不用紧张，就随便看看。你们这儿平时生产忙不忙？订单多不多？”
那负责人迟疑了一下，含糊道：“还行……还行吧。”
“还行是多少？”赵晓北直指核心，“今年省里出台了民营经济纾困帮扶政策，设备更新补贴、技改资金，你们拿到了吗？”
一句话，戳中了痛处。
负责人脸色瞬间苦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领导，不瞒您说，文件我们是看过，可申报流程太复杂，来回跑了好几趟，都说材料不全。后来有人暗示要找中介代办，一笔钱出去，事儿还没办成。到现在，一分钱补贴没见着，贷款利息压得喘不过气，订单不敢接，接了也没钱生产。”
赵晓北眉头微蹙：“申报渠道不公开？流程不透明？”
“公开是公开，就是卡你。”旁边一名老工人忍不住开口，“我们这园区好几家企业都这样，都说营商环境变好，可我们实实在在感受不到。门好进了，脸好看了，事照样难办。”
几句话，道出了基层企业的心酸。
赵晓北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直接调出南州市市长电话，当着众人的面，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边立刻传来热情又带着几分拘谨的声音：“赵秘书长？您到南州了？我们班子已经在等候您了，我马上……”
“不用过来。”赵晓北打断对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力，“我现在在你们经开区盛达机械制造车间，现场看到的情况，很不好。”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市长声音一紧：“秘书长，您……您怎么直接去企业了？我们这边没准备……”
“基层工作，不需要准备。”赵晓北声音微微提高，让周围的工人也能听清，“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惠企政策落地最后一公里，为什么卡在经开区？第二，企业申报补贴，为什么流程繁琐、变相刁难？第三，安全生产隐患如此突出，你们日常监管到底在做什么？”
三连问，字字如锤。
市长后背瞬间冒汗：“赵秘书长，我……我立刻安排核实，马上整改！”
“不用核实，我就在现场。”赵晓北语气坚定，“我给你明确要求：一，今天之内，由市营商环境局牵头，对经开区所有企业政策落实情况逐一排查，不准漏一家，不准搞形式；二，盛达机械的补贴问题，今天下班前，给出明确办理时限，不准再推诿扯皮；三，经开区所有企业安全隐患，立即停产整顿，谁监管、谁负责，出了问题，严肃追责。”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市监局、应急管理局、营商环境局的人，半小时内到现场。”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全程没有一句官话套话，直接交办、限时办结、现场督办。
旁边的工人和车间负责人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他们见过太多上级领导，来了听汇报、看亮点、拍个照就走，像这样直接扎进车间、当场打电话、当场压任务、当场解决问题的省领导，第一次见。
“领导……您、您真是省里的大领导？”那负责人声音都有些发颤。
赵晓北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我们来，就是解决问题的。企业好，经济才好；企业难，我们的工作就没做到位。你们放心，今天这件事，不解决，我不走。”
几句话，说得几名工人眼眶都有些发热。
没过多久，南州市委市政府、经开区管委会以及相关部门负责人，急匆匆赶了过来。一群人满头大汗，神色紧张地站在赵晓北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市长亲自赶到，看到车间里的景象，又看了看赵晓北平静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躲不过去。
“赵秘书长……”
“不用解释。”赵晓北抬手打断，“我不听理由，只看结果。刚才我提的三条要求，你们在场的各位都听到了，能不能做到？”
“能！能做到！”众人齐声回答。
“那就立刻办。”赵晓北目光扫过众人，“企业不容易，不要把权力当成刁难的工具，更不要把服务当成恩赐。你们是公仆，不是老爷。”
一句话，说得在场不少基层干部脸色通红，低头不语。
赵晓北没有再批评，转身对督查室主任道：“记录在案，全程督办，今天晚上八点前，我要看到整改报告。凡是落实不到位的，全省通报，严肃问责。”
“是！”
处理完这一切，赵晓北没有停留，也没有接受当地任何安排，径直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园区。
透过车窗，他看到盛达机械的工人站在门口，朝着车子的方向挥手。
督查室主任忍不住感慨：“秘书长，您这一手，太直接了，也太有效了。他们以后再也不敢随便糊弄了。”
赵晓北望着窗外，淡淡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省级机关站位高、权力大，但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坐在办公室里都是问题，走下来，才全是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
“南州只是第一站。接下来的地市，谁搞形式，我就戳破谁；谁玩拖延，我就倒逼谁。三大工程，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口号，是要落到地上、让企业和群众真正能感受到的实效。”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下一个陌生的工业园区，驶向下一个未经安排的现场。
赵晓北知道，这一路，必然会触动更多利益，必然会引来更多非议与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