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容真人目光微变,「方寸山?」
白倾城点了点头。
容真人皱眉道:「这个时候,你去方寸山做什么?」
白倾城神情有些低沉,叹道:「方寸山那边,此前有人传书给我,说清妹妹她————恐怕————」
白倾城神情变幻,有些说不下去了。
容真人听白倾城提及「清妹妹」,脸色也不由凝重了起来。
白倾城叹道:「当年我在坤州修行,与清妹妹结识,彼此性情最为相投。长大之后,天各一方,也不曾断了书信往来————」
「她承的是方寸山道统,修的是左道神术,天赋极好————但这种东西,向来是最危险的。」
「当年我就提醒她,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时候,不要学得太深,也不要牵扯进,那些大的因果事件中————」
白倾城咬着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可这死丫头,心性太直了,遇到危险,就飞蛾扑火一般往上扑。」
「大概十多年前,她传书跟我说,要去赴一场大劫,前途难料,老祖将三清铃,都传给她护身了————」
容真人脸色微变,「————什么大劫?」
白倾城摇了摇头,「我问过她,可她却不能开口,说不可泄露因果,否则被某些大恐怖的存在知晓,会前功尽弃。只是临行前,跟我这个姐姐说一声,害怕————」
害怕出了意外,此后阴阳相隔,再也无缘见面了————
白倾城紧抿着嘴唇,心中刺痛。
容真人道:「然后呢?」
白倾城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从方寸山那边,探听出了消息,说清音妹妹,她们一行左道高人,在无形之中,平定了邪灾大劫,但也各自受了重伤,甚至有些人昏迷不醒,因果恶化————」
「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清妹妹的消息了。」
「直到前些时日,突然有人给我传讯,说————」
白倾城按捺下心中的不安,目光冷冽,「————说清音妹妹,因果堕化,命在旦夕了————」
容真人闻言,目光凝重,神情也越发严肃。
因果堕化,命在旦夕。
这简简单单八个字,所蕴含的凶险,可能不只是「死」那么简单。
白倾城道:「我实在放心不下,念及昔日情分,为此寝食难安。刚好又听到了子曦的闲言碎语,说————」
说子曦在养野男人————
白倾城心中默叹,道,「就想着一并过来看看————」
容真人皱眉,「可是————方寸山的规矩,你是进不去的。」
白倾城也叹了口气,很是忧心,「这就是问题所在,隐世宗门,自有祖宗的规矩在,外人进不去的。」
「我也不好直接把山门给砸了————」
容真人闻言一怔,又想到这位白家大姑奶奶过往的「战绩」,眉头直跳,道:「你少惹祸,这是坤州,不是乾州。方寸山也不比别处————」
白倾城叹道:「我知道————」
容真人还不放心,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白倾城摇头:「这件事————很难,我只能想想办法,找坤州一些高人,递些消息进去,看方寸山那边,能不能通融一下————」
白倾城神情默然。
容真人看着白倾城,一时也心有戚然。
修真修到她们这个年岁,不少昔日的同门,道友————都已经陆续离世了。
或是卡在了瓶颈上,寿元耗尽,抑郁而终。
或是得罪了大敌,死于围杀或暗杀。
又或者是遭逢了意外的因果,突然暴毙而亡————
如今还活着,还能说上话的故交和道友,已经越来越少了————
修仙修到最终,往往都是孤身一人,对抗着漫长的孤独与寂寞,心酸苦楚无人倾诉。
也正因如此,能有一位性情相投,义同金兰的姐妹,就更是难能可贵了。
容真人叹了口气。
「清妹妹的事,我不能不管,毕竟万一————」
白倾城一时也沉默无语。
过了一会,容真人忽而想到什么,道:「墨画————他也想去方寸山————」
「墨画?」白倾城微怔,「他去方寸山做什么?」
容真人摇头,「不清楚,不知是从哪听到了方寸山的消息,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估计是心中好奇,想去看看。」
白倾城叹气,心道自己这个小师侄,怎么什么事都好奇。
好奇是会害死人的。
白倾城心思微动:得早些让墨画定住心性,成家立业,过些好日子才是正道————
之后几日,白倾城并未留在小鸾山福地,不知做什么去了。
因为白倾城降临的缘故,墨画和白子曦师姐弟两人,也仿佛有了层「壁障」,没怎么见面了。
往常两人,一起聊天学阵法的日子,似乎也一去不复返了。
直到这一日,墨画正在房间里画阵法,耳边忽然听见一道传音,道:「墨画,你过来。」
墨画能听出,这是白师叔的声音。
是羽化真人级别的神念传音。
墨画走出房间,来到小院,第一眼便见到了小师姐。
明明只有几日不见,却仿佛隔了漫长的年月一般,两人目光一碰,都藏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而后各自收敛起目光,态度明显疏离了很多。
白倾城看着二人这个模样,心里轻松了些,但不知为何,又有一丝丝难受。
爱而不得的滋味,是极难受的。
她又岂会不知。
只不过,人活在世间,任何人,大多数时候,都不可能随心所欲。
修为低,有修为低的身不由己。
修为高,亦有修为高的无可奈何。
即便白倾城身为羽化真人,也没办法例外。
整个小院中,最欢快的,莫过于小橘了。
她还小,不知人世情苦,换句话说,也就是有点没心没肺的。
嘴里塞着白倾城喂给她的橘子,仰头望着漂亮的白真人,嘴里亲昵地喊着「白姨」。
白倾城对待外人,神情冰冷,态度冷漠,高高在上。
但对待熟悉的人,反倒很好。
她对小橘也很好,虽然神情还是淡淡的,但看向小橘的自光却很温和。
只是这道温和的目光之中,却藏着一丝,常人察觉不到的怜惜。
墨画敏锐地察觉到这丝异样,觉得有些奇怪。
恰在此时,白倾城转头看向墨画,道:「你随我出一趟门,去见一些人。」
「见一些人?」墨画目光微怔。
「嗯。」白倾城道,「算是一些长辈。」
墨画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白倾城道,说完身影浮动间,脚不沾地,便向小福地外走去了。
墨画看了白子曦一眼。
两人相顾无言。
墨画默然片刻,便也转过身,随着白倾城离开了。
白倾城领着墨画,乘着一辆奢华的马车,直接去了陆家。
墨画有些意外,他猜到白师叔要带自己串门,却没想到,串的竟是陆家的门。
因此下车的时候,墨画脸上浮出微微错愕的神情。
白倾城看着墨画,问道:「你来过陆家?」
墨画点头,「陆家的家主,请我吃过饭。」
白倾城也有些意外,随后点了点头,「那正好。」
之后白倾城,便领着墨画,直接进入了陆家的内院。
墨画上次来的,是陆家的外院,是陆家用来待客,宴请,办事的地方。
也是陆家绝大多数子弟,修行起居之处。
内院就截然不同了。
世家的内院,跟宗门的「内门」,有几分相似。
内院之中,住的都是世家真正的嫡系,一些嫡系女眷,也都深居内院。
一般外人,哪怕身份尊贵,轻易也是不会被允许进入陆家内院的。
但白倾城,明显不一般。
在陆家的评价体系中,墨画原本只是「一般」,但现在跟着白倾城,明显也不一般了。
进入内院后,处处富丽堂皇,白玉为阶,琼楼金檐。
墨画也没太细看,反正闭着眼都知道,到处都是「钱」。
这个世上,所有富贵奢华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而陆家很显然,从来就不缺钱。
墨画现在很缺钱,所以下意识对这些东西,就很敏感。
入了内院,没走几步,忽而馨香扑鼻,衣裙簌簌声响起,间杂环佩叮当。
墨画抬头一看,便见一群贵妇人,个个面如明月,雍容华贵,向着他白师叔迎了过来。
待迎到面前,这群贵妇人,纷纷屈膝行礼,恭声道:「恭迎白真人。」
白倾城微微颔首,轻声道:「不必拘礼了。」
这群雍容华贵的贵妇人,这才松了口气,拘谨的脸上,也浮出了笑意。
「白真人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陆家,蓬荜生辉————」
「白姐姐真人之资,果然飘然出尘,风姿绝代,让妹妹们仰慕————」
「白姐姐————」
这群贵妇人情真意切,溢美之词滔滔不绝。
过了一会,矛头又转向墨画,有妇人惊叹道:「哎呀,这是哪家的公子,长得可真俊啊————」
「这是————金丹了?这么年轻就修到金丹,前途无量————」
「你看这眼睛,炯炯有神,这眉毛,如山如画,这面容,皎白如玉————眉眼五官,像是仙人用笔,一点点画出来的一样,当真俊俏得紧————」
「怕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也就长这个模样了吧————」
「谁说不是呢————」
即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墨画,此时泡在这些妇人的甜言蜜语里,一时也有些受不了了。
他被夸得脸颊发红,浑身难受,像是有蚂蚁在爬。
白倾城瞥了墨画一眼,微微摇头,浅笑道:「好了,不说闲话了————」
这群贵妇人,这才意犹未尽地住口。
适才那些话,的确有些恭维的成分,不过一部分也都是真心。
她们真没想到,白真人带来的子侄,竟然长着这样一张惊艳的脸。
白倾城道:「你们先去园子里聚一下。」
「是————」
一群贵妇人又款款行礼,而后向白倾城告辞了。
只有一位容色秾丽,面如玉盘的宫装妇人留了下来。
白倾城为墨画介绍道:「这位是陆夫人。」
墨画也不知道,这陆夫人是哪位陆夫人,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行了一礼道:「见过陆夫人。」
陆夫人屈身还礼,上下打量了墨画一眼,越看越惊艳,也越看越意外,「原来你就是那个墨画?」
墨画一怔,「陆夫人也知道我?」
陆夫人含笑道:「珍珑常跟我提起你————」
「珍珑?」墨画愣了下,「您是————」
陆夫人笑着点头,「我是珍珑的娘亲。」
墨画恍然,难怪————他就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面熟,因果之中也有着某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原来是陆珍珑的娘亲。
只不过————
墨画不太明白,问道:「陆珍珑————她提我什么?」
提你在论剑大比中拿火球术砸她的脸,她恨不得把你五花大绑,大卸八块,用火炉给烤了————
陆夫人心中默默道。
当然,这些话当着白真人的面,是不能说出来的。
陆夫人便含笑道:「珍珑说你,在论剑大比中,威风凛凛,大杀四方,让她很是钦佩。」
墨画皱眉。
这是陆珍珑嘴里能说出来的话么?
白倾城也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墨画,心道看来传闻是真的,墨画真的在乾学论剑大会中,大放异彩。
就是————他一个中下品灵根的普通修士,怎么在天骄云集的乾学大会上大放异彩,着实让人有点费解。
白倾城摇了摇头,对陆夫人道:「让后辈们自己去玩。」
陆夫人目光有些复杂,但也只能点了点头,道:「墨公子,请随我来。」
墨画神情古怪,跟着陆夫人,往内院深处走去。
刚走没几步,迎面走来一位公子,一身富贵金玉衣,模样英俊倜傥。
墨画见了这公子,瞳孔微缩。
这金衣公子,突然见了墨画,同样先是一惊,而后脸色骤变,目光怨毒,露出杀意。
但他这杀意,却被陆夫人打断了。
陆夫人呵斥道:「珍明,不得无礼!」
声音柔和却带着母亲的威严。
这金衣公子不敢违逆,但心底又生出愠怒,皱眉道:「娘,您怎么把这人,给带进门了————」
「什么这人那人的————」陆夫人又不悦道,「这位是墨公子,是白真人的子侄,你态度客气些————」
说完陆夫人,又指着这金衣公子,带着歉意,对墨画道:「墨公子,这是我的三儿子,叫陆珍明。平日骄纵惯了,你莫要见怪————」
陆珍明————
墨画目光微凝。
这位名叫「陆珍明」的金衣公子,正是那日花魁宴上,送了一件冰玉蝉丝衣,去讨花魁玉奴娇喜欢的,坤州四大嫡公子之一。
传言他修行天赋极好,也是陆家下一代家主,最有力的竞争者————
墨画没想到,两人竟然会在这种场合碰面。
而那陆珍明,同样目光冰冷地看着墨画。
显然他心中,仍旧深深记着墨画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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