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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新磨的面

    苏绾绾彻底怔住了。

    她又去看唐僧。

    唐僧站在楼梯边,手里还捻着一串佛珠,神色有些复杂,却终究轻轻叹了口气:“楚施主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这一句出来,苏绾绾整个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是她疯了。

    也不是他们疯了。

    而是——这整件事,从根子上就跟她以为的不一样。

    她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早就知道?”

    “我和猴哥知道得早一些。”楚阳道,“师父知道得没那么早,但现在也差不多明白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楚阳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有点冷,“因为这世上很多所谓‘大事’,从来都不只是事,它还是脸面,是宣示,是立给三界看的规矩。佛门要东传经法,要立一桩震动三界的功德,就得有一个足够像样的故事。这个故事里,得有诚心,有苦行,有九九八十一难,有妖魔拦路,有神佛相救,最后还有功德圆满。”

    “可故事若想好看,就不能太顺。”孙悟空在旁边补了一句,“所以路上总得有点坎儿。”

    “那那些妖怪……”苏绾绾声音发紧,“月泽那种,也可能是——”

    “月泽那一场不全是。”楚阳打断她,“有些乱子是真的失控,有些邪祟也确实不是谁安排的。可你要问整体这条路,是不是被人盯着、推着、摆着走的——是。”

    苏绾绾张了张嘴,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脑子里乱得利害。

    一路上见过的山、河、城池、妖气、庙宇、逃命、打斗、惊险和喘息,在这一刻仿佛全被扯开了一层皮,露出后头另一重截然不同的真相。

    她最在意、最焦躁、最觉得不能懈怠的东西,居然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难怪。

    难怪楚阳和孙悟空半点都不慌。

    难怪他们总像在看什么大人演给小孩看的把戏,嘴上不说,脚下却从不真顺着那根线走。

    难怪楚阳一次又一次地带着队伍偏离“该有的样子”。

    她脑中轰然一乱,语气却陡然更急:“既然你们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楚阳看着她:“早说你信?”

    苏绾绾一噎。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真反驳不了。

    若是前些日子,楚阳忽然一本正经告诉她,取经路上很多难是上头故意摆出来的,她多半只会当他又在胡扯。

    “那你们现在这样……就是因为这个?”她慢慢攥紧手指,“因为不想顺着如来和观音的意?”

    “对。”这次回答她的,是楚阳。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大堂中央,灯火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们要的是一条规定好的路。什么时候该受苦,什么时候该逢凶化吉,什么时候该感天动地,什么时候该功德圆满,全都最好按他们的戏本子来。可我不乐意。”

    他语气平平,甚至没有太重,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猴哥也不乐意。”

    孙悟空咧了咧嘴,笑意里却带着点旧日锋芒:“最烦别人拿根绳牵着鼻子走。”

    “师父愿去取经,是因为他真心向佛,想把经带回东土。”楚阳继续道,“这事本身没错。可这不意味着,我们就得老老实实把自己走成一出让他们满意的大戏。凭什么他们摆一难,我们就得按着头去受?凭什么他们让哪里出事,我们就非得踩进去?凭什么这一路非得苦得像模像样,才算诚心?”

    苏绾绾怔怔看着他。

    “所以你们一路上……”她声音很轻,“不是在胡闹。”

    “当然不是。”楚阳挑了下眉,“我们是在告诉他们,这路怎么走,不归他们全说了算。”

    “他们要我们赶,我们就偏慢一点。要我们吃苦,我们偏找个地方住好点。要我们一板一眼往西直去,我们偏绕个路,看看山,看看水,听听曲,吃顿鱼,赏次花。真碰上该管的妖,该救的人,该打的架,我们一样不躲。可除此之外,他们想让我们每一步都踩在他们预先画好的印子上——做梦。”

    孙悟空听到这里,哈哈笑了一声:“就喜欢你这句。”

    大堂里静得很。

    掌柜和小二早听傻了,缩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也不知到底听懂了多少。

    唐僧轻轻闭了闭眼,许久才缓缓道:“楚施主,悟空,虽知你们所言有理,可佛法东传,终究是苍生之利。”

    “师父,我知道。”楚阳转头看向他,声音放缓了些,“所以我们没说不去。经要取,人也要救,西天一样会到。我们只是不用他们指定的样子去。”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长长叹出一口气。

    “贫僧明白。”他说,“只是有时想起这一路本该清净,却牵扯诸多算计,终究难免心生惘然。”

    孙悟空啧了一声:“师父,你别惘然了。反正都上路了,护着你,老弟也护着你,狐狸现在看着也挺能打。谁爱算计谁算计去,咱们走咱们的。”

    这话说得又糙又直,却莫名把那股压着人的闷气冲开了些。

    苏绾绾却仍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她脑中还在回响楚阳方才的话。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不把取经当回事。

    恰恰相反,他比谁都看得更清,也比谁都更不愿认输。

    不顺着安排,不肯照本宣科,不愿意把自己和身边人都磨成戏台上供人看的苦相——这不是敷衍,不是散漫,不是胡闹,而是另一种更锋利、更倔、更不肯低头的认真。

    她忽然想起一路上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停留。

    湖边的鱼、山顶的云、竹海的风、夜市的灯、草原的落日、桃村的花神祭、雪夜里的火盆和红薯、春雷落下时庙门外的雨。

    原来那些都不是“顺手”。

    是楚阳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把这条被人安排好的取经路,从“该如何受难”的戏本里拽出来。

    他不是在拖延。

    他是在抢。

    抢回这一路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呼吸、步子、选择,甚至快乐。

    她胸口那团憋了太久的火,忽然就变成了另一种滚烫的东西,堵在心口,叫她一时说不出话。

    楚阳看她半天没声,挑眉:“怎么,骂完了,傻了?”

    苏绾绾抬眼瞪他,却第一次没什么气势:“你……你明知道我急成那样,还一直不说。”

    “我不是说了么,早说你不信。”

    “那你可以好好解释!”

    “我哪次没解释?”

    “你那叫解释?”她气得又想炸,“你那叫敷衍!”

    “哦。”楚阳点点头,“那确实是。”

    苏绾绾:“……”

    她方才满腔震动和一点复杂的心疼,差点又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德性气没了。

    孙悟空在旁边看得直乐:“就说,老弟这嘴,迟早得把人惹炸第二回。”

    “猴哥你闭嘴!”苏绾绾终于把炮火转向他。

    “为什么要闭?”

    “因为你也知道!你也不告诉我!”

    “跟你说过几回,真误不了,是你自己不信。”

    “那你就不能说清楚?”

    “说得不够清楚么?”孙悟空挠挠头,居然真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够。主要看你急得挺有意思。”

    “孙、悟、空!”

    “哎,叫哥哥干嘛。”

    眼看着她又要炸,唐僧终于无奈地念了声佛号:“好了,好了。今日既已把话说开,诸位便莫再争执。此番也是贫僧之过,未曾与苏姑娘明言,才叫她误会良久。”

    苏绾绾听见唐僧这么说,反倒一下泄了气。

    她再急,也不能冲唐僧发火。

    何况此刻回头想想,这一路上最像“认真取经”的,反而是她这个半路跟上的狐狸。她那点真情实感的焦躁,在这三人面前,倒显得格外……傻。

    她脸上腾地有点热,低声道:“我……我也不是怪师父。”

    “知道。”孙悟空笑嘻嘻地接口,“你主要怪老弟。”

    “我也怪你!”

    “皮厚,不怕怪。”

    楚阳则看着她,忽然道:“现在还觉得我们是在游山玩水?”

    苏绾绾噎了一下。

    她想说你们本来就是,至少表面看起来就是。可话到嘴边,又被他那句“走出自己的路”堵了回去。

    最后她只能硬邦邦地丢出一句:“……也没耽误你们游山玩水。”

    孙悟空当场拍腿大笑:“这倒没说错!”

    楚阳也笑了声,像是终于把她这股火气顺下去了:“那不正好。既不顺他们的意,又不亏待自己,何乐而不为。”

    “可……”苏绾绾还是有点不放心,“若如来和观音知道你们故意不按他们的路走,会不会——”

    “会不会不高兴?”楚阳接过她的话,“那是他们的事。”

    “你不怕?”

    “怕什么。”他神色淡淡,“他们既然要戏台子,就不敢真把台砸了。何况经还得有人去取,师父还得有人护着。猴哥、我、还有现在的你,都是这路上他们轻易动不了的变数。”

    孙悟空把手指掰得咔咔响:“倒盼着他们多来点幺蛾子。老按戏本子唱,还嫌无聊。”

    苏绾绾看着他,又看向楚阳,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前她总觉得楚阳锋芒露得随意,像个懒得守规矩、偏爱惹事的混账。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一点——

    他不是因为散漫才不守规矩。

    他是因为太清楚规矩后头是谁在写、写给谁看,才更不肯服。

    那种不服,并不是一时意气,也不是逞强。

    而是笃定。

    是明知前头有人摆局,却仍偏要带着自己的人,从棋盘边上踏过去,看也不看那格子一眼。

    她心里那股郁气忽然散了大半,连带着这一路积下来的窝火,也慢慢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可她嘴上还是有点不服:“那你下次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句,不许再把我蒙在鼓里。”

    楚阳挑眉:“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今天住店不是偷懒,是反抗安排?”

    “你可以说得正常一点!”

    “我说正常了你不一定听得懂。”

    “你——”

    “行了。”楚阳往柜台上一靠,语气终于松了些,“以后真有这种事,我早些跟你说。满意了?”

    苏绾绾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那现在不急着赶路了?”

    “……”她顿了顿,耳根有点热,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急的是你们不说。不是……不是不让你们看景。”

    孙悟空立刻抓住机会:“哦,明白了。意思是,下回再去泡温泉,得先跟狐狸报备一声。”

    “孙悟空!”

    大堂里原本有点绷着的气氛,被这一句彻底搅散了。

    掌柜和小二终于敢喘气。

    白驴在后院又嚎了一嗓子。

    门外夜色渐深,城里灯一盏盏亮起来,雨后石桥边已有卖夜宵的小摊支起来,面汤香气顺着风飘进客栈。

    楚阳抬眼往外看了看,忽然道:“既然话都说明白了,今晚就别白吵。”

    苏绾绾还在余气未消:“什么意思?”

    “桥头新支了个摊,卖酒酿圆子和鲜肉馄饨。”楚阳看她一眼,“去不去?”

    苏绾绾一愣:“现在?”

    “现在不去,等会儿圆子卖完了。”

    “可你刚刚不是还说——”

    “我刚刚说了,不顺他们的意,也不亏待自己。”楚阳慢悠悠道,“这座城雨后夜景不错,桥下灯影也好看。既然都住下了,不去转一圈多亏。”

    孙悟空第一个举手:“去!”

    唐僧无奈扶额:“你们……”

    “师父也去。”楚阳道,“桥那头有家素面摊,老板说用的是今晨新磨的面,汤底清得很。”

    唐僧怔了怔,竟真有点意动。

    苏绾绾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有点想笑。

    刚刚还大吵一场,结果转眼又要去逛夜桥、吃圆子、喝馄饨汤,若搁以前,她一定会觉得荒唐。可此刻,她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反倒松开了些。

    也许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样子。

    不是被人安排着去吃苦,不是规规矩矩做别人戏里的角色,而是吵归吵、闹归闹,骂完了照样一起出门觅食、看灯、走桥。

    她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那……明天还走吗?”

    楚阳看着她,似笑非笑:“走。”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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