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风疲倦的靠在椅子上,默默的看着手上的情报。
这份情报,是一名出身上海区的老特工通过邮寄的方式发到局本部的——最关键是此人隶属的支队,目前驻扎在徐州,但信却是从蚌埠邮寄而来的。
而里面涉及到的内容,则让王天风有种风雨飘摇的错觉。
里面就提到了两件事:
第一,寄信的十多天前,此人查到了一起通共案,一名中校参谋盗拍了交警总队驻防图——交警总队军法处火速处理了该案,涉事的参谋在第三天便被枪决。
第二,他秘密挖掘了该中校的坟墓,发现尸体不符、且尸体也不是死于枪杀。
第一件事,内幕明显重重,抓获共谍的处置流程严重不对——正常而言,在获取了口供后,要对其上下线进行缉捕,纵然注定会一无所获,但也要掌控地下党的渗透途径,杜绝再次发生。
可仅仅第三天,涉事参谋便被枪决,说一句这是杀人灭口毫不为过。
很明显,此事引起了这名特工的警觉,这才有了他秘密掘坟而引发的第二件事。
李代桃僵、瞒天过海!
即便在简陋的枪决流程,那也是需要至少两个部门参与且还需要第三个部门来验明正身的。
但偏偏在至少三个部门参与的情况下,应该被处决的对象,被人替换掉了。
因此可以笃定的得出结论:在交警总队的内部,有一个隐藏极深的地下党组织!
可此时的王天风,宁愿得不出这个结论。
这段时间,对他而言真的真的太折磨了。
看看这段时间的种种征兆:
东北督查室主任明楼,人鬼难分;
在局务会议上将自己反手卖了导致张系分崩离析的毛仁凤,到底是人是鬼?
局务会议上,一顶大帽子扣到自己身上的沈最,到底是气急败坏的指责,还是阴谋的得逞?
现在,在张安平一手支持下完成了整编的交警总队内,又曝出这样的惊天消息。
风雨飘摇!
窥一斑而知全豹,从现在看到的“一斑”中,王天风只感觉整个党国的基业,都在风雨飘摇。
轻轻的放下手中的信件,王天风怅然若失的起身,孤伶伶的矗立在窗口,凝视着没有一朵云彩遮蔽星光的夜空,心中一片的萧瑟。
难,难,难!
有那么一瞬间,王天风真想一走了之。
可疲软终究只是那么一瞬,他脸上的疲倦很快便消散,开始思索起该怎么处理眼前这桩事。
若是没有手上这一桩桩的事,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立刻赶赴徐州,亲自调查交警总队内部的通共之事,可眼下他被军令状锁死,想要离开南京根本不可能。
派谁去?
脑海中闪过一道人影:
蔡界戎。
作为别动队的队长,蔡界戎本来应该是远离各种纷争的,但愣是被王天风拖下了水,掺和进了“内斗”之中,最后更是导致惨遭审查。
若不是别动队是张安平手中的利箭,沈最极有可能会将其拎出来杀一儆百。
好在沈最顾忌着张安平的感受,没有对蔡界戎痛下杀手,只是以审查作为了敲打的手段,现在蔡界戎重新恢复了自由,王天风自信能拿捏他。
且这段时间的配合,让王天风对蔡界戎的忠诚没有任何的怀疑,因此这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不妥!】
但就在敲定之际,王天风及时刹停——蔡界戎怕是有人暗中盯着,一旦他离开南京,必然会引起某些人的警觉。
交警总队内的地下党组织,极有可能就是“喀秋莎”这一条线上的,若是引起警觉,对调查极为不利。
否定蔡界戎后,王天风思索了半晌,愣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人选其实很多,但现在保密局局本部的特工,让王天风只觉得人鬼难辨,他不敢贸然敲定。
他?
王天风的目光悄然落在了桌上的信封上。
这名秘密示警的特工,他在身处徐州的情况下,专门让人在蚌埠将信寄出来,警觉性毋庸置疑。
最关键的是对方还发现了交警总队内部的地下党组织,忠诚度……毋庸置疑!
“郑英奇……”
王天风轻声念叨这个名字,只觉得这是一个奇招!
于是,几天后的徐州,郑英奇接到了来自保密局局本部的秘密任命:
交警总队特别情报组少校组长。
接到委任状的郑英奇,只觉得自家老乡简直是个……神人!
跑鹰酱那里磨洋工的老乡,他怎么就笃定自己按照他要求寄向保密局的信,会受到“重任”?
【这厮,就不怕给我伪造的身份出问题吗?!】
……
交警总队内出现地下党组织,虽然让王天风心中的风雨飘摇感更甚,可这反而让他不经意间松了口气。
到处都有地下党组织,可要是军级编制的交警总队内铁板一块,他反而会觉得这是在憋着大的。
已经“魔怔”的他,甚至都会去怀疑徐百川是不是出问题了。
但这份恰到好处的“举报信”,反而让他踏实了起来。
于是,他心中警觉的神经不由松懈了几根,随后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局本部反谍工作之中。
王天风是真的想按照规则行事的,可十来天的时间下来,却基本上没有任何的收获——乱七八糟的线索收集到了不少,适合追踪的线索都在追踪,可根本看不到收获的希望。
他甚至生出一个错觉:现在的保密局局本部,是风调雨顺、人心齐整。
这自然是假象——地下党的目的,肯定是等着熬过眼下,熬死自己。
地下党熬得起,但还剩下十八天的王天风,熬不起。
最终,王天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了明台的身上。
他做出了一个极容易引起非议的决定:
抓人!
明台是保密局中校,更是张安平重点培养的军官,他的大哥还是东北督查室的主任,抓捕明台,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
但此时的王天风却顾不得这些了,他必须通过明台来撬开喀秋莎营造的局面。
明台被下狱后,起先还只是问询,面对各种陷阱的问询,明台回答的滴水不漏,但在三天以后,耐心耗光的王天风,最终下令用刑。
可下令的命令刚下达,还没有对明台施行,刑讯室这边便已经紧急通知了沈最——就在刚刚用刑的时候,现在跟王天风水火不容的沈最,愤怒的带人出现在了刑讯室。
“王天风,你疯了吧!”沈最怒不可遏:“你靠着自己的臆想,就要对一位保密局中校用刑吗?”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中校,用刑就用刑吧,可明台的身份太复杂了,称得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面对沈最的愤怒,王天风选择了无视,只是拍出了GFB的命令——在剩余的半个月内,这就是他的尚方宝剑。
命令上红彤彤的大印,让沈最又气又怒,可偏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放下狠话:
“区座回来以后,我看你怎么跟区座交代!”
对明台用刑的消息飞快的流传了出去,甚至在第一时间传到了东北。
这恰恰是毛仁凤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
别看毛仁凤在局务会议上把王天风卖了个干干净净,可王天风的话,却变成了怀疑的种子,在毛仁凤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此时王天风将明台下狱、用刑,在毛仁凤的视角中,这是一次绝佳的试探机会。
试探明楼,到底有没有通共。
明楼护弟是众所周知的事,弟弟身陷囹圄,他明楼,会不会来南京?
若是以军务紧急为由不来,王天风的猜测极有可能坐实,毛仁凤就得想办法暗中除掉明楼了。
好在明楼……来了。
当晚,明楼便搭乘专机从东北飞到了南京,连夜出现在了毛仁凤家里。
风尘仆仆的明楼见到毛仁凤后,就情不自禁的叫嚷出声:“主任,王天风逼人太甚啊!”
这一声主任,让毛仁凤不由呆了呆。
想当初他一败二败又三败在张安平手上,最惨的时候整个毛系都分崩离析了,可明楼却从头到尾都站在自己的身后,一声又一声的喊着主任,硬生生陪他走出了一败再败还败的阴云。
看着此刻的明楼,毛仁凤忍不住心疼说:
“明楼,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明楼是正儿八经的富家子,平日里最注重形象,保养的相当到位,但现在皮肤黝黑,双目中尽是血丝,往常打理的油光油光的头发,此时都极其的枯燥。
“东北局势艰难,我……”明楼悲叹一声后似是回过神来,愤愤不平的道:
“主任,明某忠心日月可鉴,他王天风是疯魔了吗?竟然剑指明某,公然宣称明某通共!”
“你啊,不要被风言风语困扰,此事我已经在局务会议上说开了——你明楼若是通共,那我毛某人岂不是也通共?”
面对毛仁凤安抚,明楼依然怒火难耐:
“主任,我三弟都被他下狱用刑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您真的看不出来吗?”
“他就是冲着我来的!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会对我家老三下手!”
毛仁凤无奈说:
“我知道!我哪能看不出来啊!可这是张系的家事,你让我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
听到这,明楼脸上的怒意消散,他下意识的四下看了看后,压低声音说:
“主任,明楼斗胆包天,想跟您说……件事!”
毛仁凤心中一动,同样压低声音:“你说!”
“东北……怕是守不住了。”明楼低语道:“之前共军打长春未果,党国上下振奋,职部当时觉得东北还有大作为,可根据目前督查室所掌握的情报,共军,又打锦州关门之势啊!”
“我担心一旦共军打锦州,东北大军极有可能会弃城转移。”
毛仁凤嘶了一声,惊道:“东北局势,糜烂至此么?不对,姓张的混蛋去了美国求援,以他跟美国人的交情,军援未必要不来吧?”
“主任啊,军援要过来又如何?能送进去吗?上面想要美国人直接介入,可美国人又不傻,若是会直接介入,为什么会到现在都没有动作?”明楼道:
“美国人靠不住了!锦州一旦被打,到时候弃守撤离是唯一选择。”
毛仁凤试探道:
“那你是想……”
明楼发狠道:“我觉得沈最的话在理——王天风整日说这个是内鬼,说那个疑似通共,我觉得他才是真正的通共!”
“他不是想搞我吗?我觉得咱们索性撂了东北督查室主任的职务,甩给他王天风!”
“东北八成是保不住了,咱们适时的抽身,把烂摊子甩给张系!”
毛仁凤总算是明白了明楼的心思——明楼这是要“跑”啊!
这个结果让毛仁凤哭笑不得,甚至在心中大骂王天风混蛋。
受王天风的影响,他对明楼的怀疑甚重,原本想借明台被捕之事,试一试明楼,没成想现在的明楼根本就无意于东北这个烂摊子。
他竟巴不赶紧甩掉这个包袱呢!
而这个结果也证明了王天风的话纯粹就是放屁!
如果明楼通共,这时候的明楼更应该死死的抓着东北督查室主任的位子,这也能更好的配合地下党收复东北。
但明楼现在把这个位置当烫手山芋,甚至想借机甩掉,这哪是卧底的表现?!
“你让我想想!”
毛仁凤心动了,趁现在这个机会,把东北督查室主任的位子甩给张系,到时候后续的麻烦都是他张安平的——这货人不在保密局,怎么总是阴魂不散来着?
他起身踱步,思索着其中的利弊,越想越觉得大有可为。
就东北能不能守住这件事,其实早在最初就有定论:
守不住!
偌大的东北,几十万大军被锁在三个城市中,纵观战争史,能翻转的案例实在是寥寥无几。
但之前国民政府是骑虎难下——一则是如果弃守,几十万大军在撤离途中要丢多少?
运动战,那是解放军的强项!
其次,东北那边的负责人也怕担责,咬死要坚守,再加上有美国人放出来的胡萝卜,让国民政府一直难以抉择。
现在局势已经明朗,不用明楼强调毛仁凤也知道东北弃守已成定局。
“好!就这么干!”
他最终下定决心,同意了明楼的建议。
借着王天风搞明台的机会,把明楼从东北督查室主任的位置上撤下来,让张系的人去扛这个雷。
以后还能借这个理由,狠狠的反咬张系一口。
明楼大喜,像是彻底解脱了一样:
“主任英明!这一次王天风算是搬起石头砸了张安平的脚!好事,大好事啊!”
毛仁凤也不禁笑出声来,明楼不愧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关键时候总是能“扭转乾坤”。
两人又交流一阵,毛仁凤看出明楼心在不焉,知道他是担心明台,便主动放人,让明台去局本部探视一下明台——他知道明台正在受刑,便告诫道:
“楼啊,你弟弟现在在受刑,样子……肯定是有些凄惨的,你见到以后,千万不要乱了方寸。”
“他王天风嚣张不了几天了,等日子一到,他王天风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你我宰割,到时候十倍讨取!”
明楼先是神色阴沉,随后又恼火说:
“是他明台活该,让他跟着张安平!正好让他看清楚张安平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