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作为直接经办此案的警察,他当然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那几个小混混的伤情鉴定本身就经不起推敲,报案后没多久又匆匆撤诉,说是什么“朋友间闹着玩,误会了”。
这种把戏,他们见多了。只是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居然能这么快就让对方撤诉,而且惊动了上面……
秦洛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躺在那里,叼着那根干稻草,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说道。
“走?去哪儿?我觉得这儿挺好,清净,没人打扰。环境嘛……虽然朴素了点,但胜在接地气。我还想多住几天,体验体验生活呢。”
“帽子叔叔”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办案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有进来就吓得腿软的,有嚣张跋扈的,有痛哭流涕的,但像秦洛这样,明明可以无罪释放了,却赖着不肯走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秦洛,你别胡闹!”
警察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对方已经撤诉了,承认是误会,你这案子就算结了。你现在是无罪之身,可以随时离开。看守所是你想住就能住的地方吗?”
秦洛终于偏过头,看了警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无罪?我当然知道我是无罪的。我不仅无罪,我还是被人陷害的。既然我是被人‘请’进来的,那么想让我出去,是不是也该让‘请’我进来的那位,亲自来‘请’我出去?这样才合规矩,不是吗?”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不走!除非那个陷害他、导致他被抓进来的人,亲自来赔罪,请他出去!
“帽子叔叔”看着秦洛那副油盐不进、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也有些无奈。
他其实知道秦洛是冤枉的,上面也打了招呼要“妥善处理”,所以他并未对秦洛有什么刁难。但现在秦洛自己不肯走,这就有点棘手了。
他总不能强行把人架出去吧?
“你这……你这叫什么事!”
警察叹了口气,知道跟秦洛讲道理是没用了,只能摇摇头。
“你先等着,我去汇报一下。”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牢房,重新锁上了门。
牢房里,另外三个缩在墙角、脸上还带着惊惧的混混,以及那个自称小柯的眼镜男,全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秦洛。
“大……大哥……”
小柯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道。
“您……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警察都说您可以走了,这是给您台阶下啊!您怎么还……还不走呢?”
他之前见识了秦洛的身手,又听到秦洛可能是被太子辉那种级别的人陷害,心中早已将秦洛划归到“不能惹”的范畴。此刻见秦洛竟然主动放弃出狱的机会,更是觉得匪夷所思。
秦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叼着那根干稻草,望着天花板,眼神深邃。
小柯见他不理,又急道。
“大哥,我知道您心里有气。但这里是看守所,不是酒店!能早点出去,总比待在这儿强啊!而且……而且我听说,那个太子辉……在闽都势力很大的,他……他怎么可能亲自来请您出去?您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三个混混也在墙角小声嘀咕,觉得这新来的家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有自由不要,非要在这破地方待着。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来了不少人。
“哐当!”
牢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站在门口的不仅仅是刚才那位“帽子叔叔”,还有好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警服、肩章显示级别不低、约莫五十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脸色却有些紧张和焦急的中年男人——正是城北分局的贾局长。
而在贾局长身旁,站着一个穿着名牌休闲装、但脸色极其难看、眼神中充满了憋屈、忿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年轻人——太子辉,李光辉!
小柯和那三个混混一看到太子辉,全都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墙角又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尤其是小柯,他虽然在夜场混,但也远远见过太子辉几次,知道这位爷在闽都的嚣张跋扈和能量。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太子爷,竟然真的会出现在看守所这种地方,而且还是来……请人?
这……这个秦洛,到底是什么来头?!小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向秦洛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好奇。能逼得太子辉亲自到看守所来,这得是多硬的背景?
多强的实力?他之前还觉得秦洛只是有点身手的过江龙,现在看来,自己远远低估了这位“大哥”!
贾局长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秦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秦……秦先生,误会,都是误会!下面人办案不仔细,让您受委屈了!案子已经查清楚了,您是无辜的,那几个小混混已经承认是诬告。您现在随时可以离开!我亲自送您出去!”
他心里也是叫苦不迭。从今天早上开始,他的电话就没停过!先是市政府办公室的秘书长亲自过问,语气严肃;接着是省军区一位首长的秘书打来电话,看似随意询问,实则施压;
然后是他的顶头上司、市局领导,以及省厅的某位实权副厅长……短短一两个小时,来自不同系统、不同级别但都能量惊人的大佬们,纷纷打来电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彻查秦洛案,绝不能冤枉好人,要依法依规,尽快妥善处理!
贾局长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哪里还不明白?这个秦洛,背景深不可测!那些打电话的大佬,任何一个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哦不,是这尊大神,恭恭敬敬地送走,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秦洛的反应,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秦洛慢慢坐起身,将嘴里的干稻草拿下来,在手指间随意转动着,目光平静地看向贾局长,语气淡然。
“贾局长是吧?辛苦你跑一趟。不过,这事儿跟你关系不大,你也只是按程序办事,被人当枪使了而已。放心吧,不会影响到你的前程。”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贾局长却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
秦洛越是这么说,他越是觉得不安。同时,他也听出了秦洛话里的意思——这事儿,没完!罪魁祸首不是他贾局长,而是另有其人!
贾局长连忙赔笑。
“秦先生深明大义!深明大义!那……您看,是不是现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太子辉。
秦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太子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平静如水,一个阴鸷如火。
“李光辉,”秦洛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你让人陷害我,把我弄进来的。对吧?”
太子辉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秦洛,这都是误会。是李威那个王八蛋,因为昨天被你打了,怀恨在心,私自找人报复你,想让你吃点苦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老爷子现在病危,急需你救命!
过去的恩怨,我们可以一笔勾销!只要你肯出手救老爷子,以后你就是我们安邦集团最尊贵的朋友!在闽都,没人敢再动你!”
他这番话,半是辩解,半是利诱,抬出了安老爷子,也给出了承诺。在他想来,自己已经算是低头了,给了对方台阶和足够的面子。以安邦集团的势力和老爷子的分量,秦洛只要不傻,就该知道见好就收。
然而,秦洛听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误会?一笔勾销?”
秦洛摇了摇头。
“李光辉,你是不是觉得,你轻飘飘几句话,把我弄进来,又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把我请出去?还能让我感恩戴德地去救你家老爷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安老爷子的病,我听说过,确实危重。按你们医生的说法,可能只剩一两天,也可能还能拖一两个月。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秦洛行事,恩怨分明。
你陷害我在先,耽误我自己的正事,浪费我的时间,让我平白无故在这破地方待了半天。现在,你一句‘误会’,就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屁颠屁颠地去救人?”
太子辉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秦洛!你别给脸不要脸!老爷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安邦集团的怒火,你承受得住吗?!”
“呵呵,”秦洛轻笑一声,重新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安邦集团的怒火?我好怕啊。不过,我现在不想动,就想在这里躺着。你们安邦的怒火,有本事,就烧到这看守所里来?”
他这幅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滚刀肉模样,让太子辉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打?他自认不是对手,而且在这里动手更是愚蠢。骂?对方根本不在乎。利诱?人家根本不屑一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太子辉心头煎熬。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母亲邱琴韵的叮嘱,闪过刀锋那冰冷警告的眼神,闪过病床上安老爷子越来越微弱的生命体征……他知道,自己拖不起!老爷子真的可能随时会走!
巨大的压力和屈辱感,如同两座大山,压得太子辉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躺在床上、仿佛已经睡着了的秦洛,眼中闪过挣扎、愤怒、怨毒,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妥协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干涩而僵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秦洛……昨天的事,是……是我不对。我……我向你道歉。”
这话说出来,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被踩在了脚下。整个牢房里,鸦雀无声。贾局长屏住呼吸,小柯和三个混混更是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然而,秦洛却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道歉?李光辉,你是不是对‘道歉’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寒星,直射太子辉那因为极度羞愤而涨红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想让我出去,可以。”
“想让我去救你家老爷子,也可以。”
“但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弧度,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你,李光辉,给我跪下。”
“跪下来,求我。”
秦洛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狭小压抑的看守所牢房内!
贾局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硬板床上、神色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秦洛,心脏狂跳!这小子……这小子是疯了吗?!让太子辉下跪?!在闽都,谁敢对太子辉说这种话?!
就算是他贾局长,背后有体制身份,面对太子辉和他背后的安邦集团,也要客客气气!这秦洛……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真有捅破天的底气?!
角落里,小柯和那三个混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立刻变成透明人!他们听到了什么?!下跪?!求他?!他们看向秦洛的眼神,已经不是看怪物,而是看一个……即将被碾碎的疯子!
太子辉是什么人?睚眦必报,手段狠辣!秦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羞辱他,这梁子算是结到天上去了!除非秦洛背景通天,否则绝对死定了!
太子辉本人,在听到秦洛那清晰无比的“跪下”二字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紧接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被陷害反杀的憋屈、被刀锋威慑的恐惧、被秦洛无视的怒火、以及对安老爷子病情的焦虑……所有负面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