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炽烈的光。
十万里苍穹,人影愈发黑暗深邃,斜细的黑光铺张开来。
梁渠眉毛一挑,抬手遮挡,眼睁睁望着指缝间的伏波枪刃经受高温般发光发热,穿透九天十地,投射而下。
咔嚓!
木制枪杆崩裂,丝丝缕缕的金光映亮苍穹,宛若贴杆生长的黄金树枝。
九月,义兴已不是插秧季汪着水的镜子田,稻黄、沟有水、田面半干。正午,太阳正高,人影正短,影子怕热似的蜷在了人的脚下,陈庆江踩着地看庄稼,发现饶是影子收缩至此,都猛地再短一截!生生被什么化开了似的。
抬起头。
「什么东西?」
「太阳,怎么又出了个太阳。」
「丙火?丙火前两天不是刚过吗?」
云层被高温烫开,无穷的光和热笼罩下来,一片惊呼。
「肯定是阿水!」
河泊所,柯文彬眯着眼。
唯一指定化虹,就当今天下这状况,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往梁渠头上找准没错。
看架势,好似又是什么修行上的精进,可梁渠都化虹了啊,四关七道都走到了尖尖上,腾着空往上蹦?
「阿水这又是在干嘛?」项方素跨出门槛,摸不着头脑。
「去。」柯文彬喝道,「阿水?阿水也是你能叫的?尊卑不分,那叫梁爷!」
项方素翻个白眼:「你隔着拍马屁,梁爷能听见?」
「什么听不听见?我是这种人?」柯文彬鄙夷,「我这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卑鄙!」
冉仲轼感慨:「你们说,这修为到底得多高才算高啊。」
「好奇怪的感觉————」
梁渠闭上双眼。
在他的感应中,总觉得自己的触感多出一分,视野、触觉全都衍生出去,只是像脱光了衣服,没有遮挡,赤裸裸的,武圣玄兵,已经如同四肢衍生,被破坏了便会遭受反噬,眼前的伏波更进一步,不仅如此————
「昔日鲸皇的尊器可以转换相似之物,把玄黄气变成黄泥母,几近权柄,甚至更特殊,那还是熔炉的兵器,我为化虹,化虹的兵器,理论上作用应当更加不可思议。」
「咔咔咔————」
枪杆上的金色「藤蔓」越缠越多,密密麻麻。
兀得。
福至心灵,天地藏内,恍惚若有一棵「树苗」破土而出!
「咦,好像能再孕育一份权柄?」
梁渠大为惊讶。
天地藏潜力无穷,是一个完整的小天地,往后权柄越来越多,必定一枝独秀,地越种越肥,苗越长越高,可万事开头难,第一份权柄孕育,他估计怎么得几百年打底,还不是能成,而是有「苗头」,结果————
伏波能变成什么权柄?
梁渠好奇心大涨。
他已经无敌于天下,哪怕后面还有化虹者,先发优势下也赶不上自己。龙娥英即便屁股大好生养,胯宽腿长,说到底也是一个武圣,禁不起折腾,天下发展计划又同样有那么多得力干将把关。
林林总总,现在的梁渠完全没什么事,眼瞅着伏波复苏的带动下,「苗头」钻出土地,梁渠立即埋头捣鼓。
天上金光转瞬即逝,没多久便消失无踪。
地上生灵观望一阵,见没了声音和动静,惊叹着化虹威能深不可测,又各自忙活去,暗暗期待没两天的化虹婚宴。
九月六。
「啪!」
「别摸————嗯————别摸我屁股————」
「起床了!大懒虫!」
「好困,让我再睡一会,就一会,闭关到现在,一个多月没合眼了————」
「我要拧了,我真的要拧了!」
「嗯哼哼————啊!」
龙瑶拇指食指用力,掐住龙璃屁股上的软肉,一把拽动九十度,屋子里一阵哼哼唧唧,最后一声痛呼,好不容易把龙璃从床上拽了起来,一块收拾。
「好累啊。」龙璃打个哈欠,抓抓头发,「才突破,都没巩固呢————」
「以后巩固不迟,再三天,长老和娥英姐都要成婚了,忙完再休息,赶紧的。」龙瑶推搡。
「哈————」龙璃张开口,闻了闻,再用舌头舔舔牙齿,再摸摸脸,「咦,好干净,是不是咱们不用洗漱了?」
「那当然,咱们可是宗师了!」龙瑶叉腰得意,「狩虎都不用那么打紧收拾,更别说臻象,那都是自净无尘的。
没见长老和娥英姐,每回房间里折腾那么久,出那么多汗,全没闻着什么脏味吗?修行到了这步,不止是延寿,浑身上下都是香香的!」
「长老万岁!娥英姐万岁!」龙璃欢呼,「充满干劲的一天!」
九月七。
火树银花郁郁葱葱。
鲟鱼蜿蜒,大蛇匍匐。
四处张灯结彩,龙晨环顾八方,满是欣慰。
肥鱼骑着「不能动」,巡视龙宫,督促婚礼大办,正想挥鞭加速,惊觉三王子消失无踪。
「咬死你!咬死你!」
角落,三王子咬住白雾阿肥,上面两爪拽住长须拉开,下面两爪猛蹬,蹬完再搓成细长的布条,垫到自己的屁股底下,左挪右移,用力蹭动。
「哼哼哈哈,我天赋异禀,我忠心耿耿,我才是众望所归!」
「滴溜汤圆!你一个胖头出身,被收了编的泥腿子,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
「食我一击吧!大荒囚天指!暴风星云裂!」
忽地。
天光一黯。
阴影铺张,笼罩住了这龙宫的小小一角。
「天光」骤变,左右挪动屁股的三王子慢慢停下动作,睁开眼,瞥见阴影,鳞片直立
,额角缓缓渗出一滴冷汗。
这个阴影宽度————这个阴影覆盖面积————
除了那一群长宽一样的大蛤蟆,大泽里根本没有其它水兽能够拥有,可蛤蟆里,除了蛙公,平时根本没有能进龙宫的,或者说很少来。
尤其现在,一大群蛙,饿了三个月没吃饭,已经是冬眠状态。
不妙!
三王子小心翼翼抽出屁股底下坐扁了的白雾,撕开一条口子,用力吹气,波的一声,扁鱼重新鼓胀。
三王子恭恭敬敬,不偏不倚地把「白色肥鱼」放到角落,弯腰下去,趴在脚边,哈一口气,用力擦动,锃光瓦亮后,努嘴过去。
「嘬嘬嘬————」
亲到一半,三王子恍然发现阴影,转头回去,大为惊喜,一个飞扑,爬到肥鱼的脚边,怒起嘴巴:「嘬嘬嘬,哇,国公!嘬嘬,我————我在训练怎么表达对您的崇敬呢!
嘬嘬嘬,每次见到您,嘬嘬嘬,我内心的崇敬都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嘬嘬嘬————哎呀!!!肥老大,不要掂我口牙!屁股夹我也不要!」
「不能动」抓抓屁股,趁机离去。
龙晨听到龙宫内传出惨叫,转头望去,看肥鱼把三王子拉长当跳绳,欲言又止了一番,最终摇头离去。
九月八。
人人摩拳擦掌。
大夏天,大胖二胖蛰伏通天莲下,提前「冬眠」,似定了闹钟一般,眼皮一颤,浑身慢慢的开始颤抖,开始哆嗦。
义兴镇大道上,车马早早拥堵,各处水道运转不休,比之昔日东海大狩会时更加夸张o
「爹?您说什么?」
惊叫破音。
一整个车厢此起彼伏,吸引了路人目光。
「吵什么吵?」中年人低喝,「都叫外人听了去!」
车厢内共五人,领头两位显然是为夫妻,余下一位青年,一位少年,一位少女,全瞠目结舌的望着自己的父亲。
青年孟惟面色赤红,死死握住拳头,难以置信:「爹,咱们和淮王,不,淮仙有关系
?」
少年少女更是晕晕乎乎,晕头转向。
本以为今天赶个大早,免得明天大婚没有位置,谁知车厢上听到一个惊天秘闻。
「爹,你不是吹牛吧?」少年脱口而出,话没说完,便迎头吃了一个暴栗。
「当家的,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宫装妇人同样迷迷糊糊。
自家是有些门路,可也不过是江陵县的一亩三分地,什么时候,同那般通了天的仙人扯上关系?
孟昱闻言,不自觉抓了一下袖口,感受到了袖口里的那张纸条,思绪幽幽飘远:「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约莫十年前了,丫头适才二三岁的光景,那日在太苍山上,我同一二好友相约赏花,岂料酒宴正酣,淮仙同女帝从天而降————彼时淮仙尚未通天,却也是淮阴府有名的大武师————」
车厢内所有人屏住呼吸,瞳孔放大。
孟昱把自己和好友主动让出太苍山,准备了好酒好菜的事娓娓道来。
「本以为也就是结个善缘,岂料淮仙亦讲究,在我那山顶的小木屋里留了一张纸条,承诺日后有事可以去平阳府,视情分,酌情帮忙————」
话到此处,孟昱拉开袖口,拿出了那张纸条。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纸条跟泡了水似的,有些皱巴。
妇人,青年,少男少女倒吸一口凉气,轮番传阅纸条,恍若捧着什么传说中的天地至宝。
望着自己满手汗,长子孟惟隐约明白了这纸条为什么和泡了水一样。
半晌。
孟惟没憋住:「爹,这么大事,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淮王!
淮王!!!
「因为我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这纸条并非当夜见面所留,若是当夜所留,直接得了承诺,两相叠加,我自喜不胜收,同你们说上一二,但两件事并非同一天。
彼时山头让给了淮仙和女帝,我与好友另寻地方相聚畅饮,只当一件小事,说来有些被人吓走的意味。醉酒回家后昏昏沉沉,些许欣喜不值得抒发,倒头便睡。
担心第二第三日去显得赶人,我一直等到了第五天才派人打扫,这纸条却是那时在山上木屋内寻到,我便郑重收下。一前一后隔了好几天,早无谈性————」
孟昱只觉得恍如隔世。
纸条是梁渠狩虎时候留的,可以同别人说,但没必要。
后头二十二臻象,他开始察觉到不对劲,有点不太方便同人说。
等到二十八夭龙,孟昱不是不方便,已经不敢了。
纸条从夹在喜爱的书页中,挪到了木匣中,再改到了宝箱里。
昨天孟昱是从通顺钱庄,每年要交三百两存储费的宝库中取出来的,拿到家里都出了一身冷汗。
余下四人直眉楞眼。
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喜好幻想的年纪。
孟天启书院里常常幻想,幻想自己老爹是个落魄的绝世高手,自己身怀特殊血脉,又幻想自己哪天路上捡了个垃圾,被仙人赏识————
我去,原来话本里说的全是真的?
孟惟呼吸粗重,声音嘶哑:「爹,这纸条,咱们怎么用?」
「不用。」
「不用?」
「我躺平了。」
「躺平?」席紫羽、劳梦瑶惊讶,面面相觑。
「师兄,这样不好吧?」席紫羽犹犹豫豫,劝诫道,「让师父知道,会不会生气?」
「不不不,你们还是没有领悟,而我,已经彻底悟了。」温石韵陷入躺椅中,啃食桃子。
「师兄悟什么?」劳梦瑶问。
温石韵一屁股坐起,丢掉桃核,竖起食指:「悟了修行无用!」
「啊?修行怎么会无用?」席紫羽瞪大眼。
「你们说,为什么那些世家大族,武圣子弟,要拼了命的修行?」
「当然是为了延续荣光啊,独木难支,老祖再厉害,总归是要延续的,后代要争气,才能继续撬动资源————」
「没错,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修行呢?」温石韵反问。
席紫羽、劳梦瑶一愣。
温石韵道:「我狩虎了,撬动的资源、人脉,和我臻象了,夭龙了,撬动到的难道不一样吗?」
两人呆住,隐隐约约把握住一点灵光。
温石韵继续躺下:「寿命嘛,武圣也才八百年,无所谓的,我多舔舔师父,不作奸犯科,给老人家多逗逗闷子,到时候阴间延寿就出来了。
撬动资源嘛,家族延续嘛,我再怎么修行,再怎么厉害,哪怕到了熔炉,都盖不过我是我师父大弟子这个身份的余荫,那我还修行干什么?至于情分,只要我努力督促我孙子辈就可以了啊,儿子辈都不着急。」
我去。
好有道理。
席紫羽瞠目结舌,劳梦瑶猛然开窍。
温石韵得意洋洋,大肆输出自己的理论,忽地耳朵一疼。
「哎呦呦,哎呦呦,师父???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
梁渠面无表情的拎着耳朵,把温石韵整个人都拎起来:「帮你和含玉提亲的事,我看
是要再商量商量了。」
「别啊师父!」温石韵痛苦嚎叫,「我再也不敢了!」
梁渠冷哼一声,松开耳朵,温石韵落到地上,两手揉搓,一阵斯哈斯哈。
「要闲着没事干,去给大长老帮忙!」
「明白!」温石韵立正了,招呼席紫羽、劳梦瑶两人一溜烟跳入池塘,飞快逃离。
院内一时安静。
所有人都去了龙宫忙碌。
「最后一天。」
梁渠咧嘴,左手抓出一团白雾。
鲸皇血肉!
右手再抓,抓出昔日蛟龙自育位果,变化位果。
一条金色长龙自龙灵绡上蜿蜒而出,若陆刚在此,必定能看出,此长龙同伏波变化的龙首别无二致。
龙首一口吞下变化位果。
鲸皇血肉开始膨胀,开始变化————
「划算呐。」
梁渠赞叹。
鲸皇血肉能量之充沛,夭龙吃一口都能炸掉,如此一团,稀释后,当足够天下人食。
然而如此不够,太过单调,可配合上变化位果,以及大离太祖的化虚为实————
久远的记忆里,梁渠回想起了一部动画片。
《天降美食》。
夕阳斜下。
陈庆江看过田里收成,慢悠悠地往家走,琢磨着阿娣今晚会做什么好吃的。
忽地,天光大亮。
苍穹之中,一团精光炸开,一条条虹光彩带铺张而出!
陈庆江眺望着无数条虹光自头顶扑向四面八方,义兴县头顶的一条虹光飞快下降,宛若一条半透明的长桌。
清风拂面。
陈庆江低头,愣住。
义兴县内所有人,全部驻足。
天下人,全部仰头。
浓烈的肉香钻入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