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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守与攻

    临安。

    帅府。

    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里面不仅有江浙全局,还有相邻的南直隶、西江、闽省。

    这些地图的勘绘工作,整整进行了七年。

    从李杰布局的第三年开始,他就派了专人测绘。

    不是他不想借用现有的数据。

    而是大明朝的堪舆图,精度达不到他的要求。

    不夸张的说,大明朝官方的图,都不如他的好,当然,为了测绘,李杰也没少费心思。

    第一批测绘人员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很快。

    参会人员陆续抵达现场。

    陆子衡、钱方、郑俞、田靖、徐振邦、方世杰,以及四明卫千户陈大有、会稽参将马千里等人,都出席了这场会议。

    “今天议题一共有二件事。”

    人到齐后,没有什么冗长的礼仪,李杰直接带着一群人来到沙盘面前。

    “第一件,布防。”

    “第二件事,收到最新的密报,朝廷派了特使谭纶过来。”

    “先说第一件。”

    李杰取过一根细竹竿,点在了沙盘最北端。

    “这是嘉兴,往北,过了王江泾就是南直隶的吴江、姑苏。”

    “杭嘉湖水网密布,大军要北上只能走这条线,反过来,朝廷军队要南下也只能走这条线,所以,这是北边惟一的陆路通道。”

    接着,他又往西一指,落在天目山以西。

    “这是严州府,下辖建德、桐庐、淳安、遂安、分水、寿昌六县,严州北接南直隶徽州,西邻江西广信府。”

    “从天目山到昱岭关有一条驿道,北上可走宁国府,这是西边的侧翼。”

    “然后,这是衢州府。”

    “江山县的仙霞关直通福建建宁府,常山县正对江西玉山,开化县正对江西德兴。”

    “南北两个方向的敌人都绕不开衢州,衢州才是江浙的西大门,守住了衢州,西线和南线就稳了一半。”

    紧接着,李杰借着沙盘给核心的文士、武将们上了一堂攻防演练,以及后勤实操教导课。

    像他这种干货满满的指导,搁在当下,都是‘不传之秘’。

    细致的攻防演练,那是将门之间的嫡传。

    普通人?

    想学都找不到门路。

    一堂课从上午一直上到了下午,直到太阳即将落山,李杰开始下达指令。

    “田靖,你带八千人驻嘉兴,我考考你,你会怎么做?”

    “大帅。”

    田靖看着沙盘,沉吟片刻道。

    “末将不会死守城,而是在王江泾到嘉兴城之间布三道防线。”

    说着,他拿起一根竹竿。

    “河网是天然的屏障,每座桥、每条河港、每处渡口都设卡,我不需要第一时间挡住大军。”

    “只需要牵制即可,让他们不敢全力南推。”

    “并且为兄弟部门的调动提供时间,当然,最理想的状态是托,只要时间一到,朝廷那点军饷早就烧完了,不攻自破。”

    “不错,不错。”

    李杰拍了拍手。

    “你是费了心思的。”

    紧接着,李杰把落点选在了湖州。

    “振邦,你带一万人,驻湖州至广德州一线,具体怎么做,你来说说。”

    “遵命。”

    徐振邦有样学样,拿起一根竹竿。

    “湖州是北线的侧翼。”

    “北面是太湖,过了太湖就是常州府和姑苏府,从这里往北没有大路,但水路四通八达,如果胡宗宪不走嘉兴,那么,他很有可能从太湖绕到湖州西边抄我们的后路。”

    “所以,我会守住泗安、独松关、广德城。”

    “这三个地方卡住了从南直隶宁国府和广德州进入浙江的三条路,只要守住这三个地方,北线侧翼当是固若金汤。”

    “很好。”

    李杰微微点头,跟着补充道。

    “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派斥候北探,探到溧阳、探到句容、探到金陵城下。”

    “大帅的意思是威慑?”

    徐振邦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

    “高,这一招秒啊,让那些勋贵、留守太监,以及天天在秦淮河花船上的宗室子弟天天看见斥候来犯。”

    此话一出,现场又是一片马屁声。

    虽说李杰都给这群人上过正儿八经的课,但时代的惯性,以及人性,很难短时间扭转过来。

    且不说现在,就是一千年以后,马屁精同样不少。

    “好了。”

    李杰抬手打断道。

    “西线这边,方世杰!”

    “末将在!”

    “你带一万人,驻衢州府,你也说说防守要点。”

    “是!”

    方世杰上前一步,拾起一根竹竿。

    “末将以为,西线有两个方向,一是常山和开化,这两处是西江兵入浙的必经之路,二是江山县南边的仙霞关。”

    “此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必争之地!”

    “末将会在常山、开化各驻三千人,锁住西江方向的要道,剩下的四千人中,江山两千人卡住仙霞关,余下两千人在衢州府城机动。”

    “善。”

    这个布防还算合理,李杰并没有改动方世杰的计划。

    其实。

    江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根据地。

    这是一片四战之地。

    几乎无险可守。

    但。

    换个思路,无险可守,也就意味着处处都可以是战场,处处都需要调兵。

    以大明朝现在的情况。

    李杰还真不担心。

    大明朝,现在都烂透了,吃空饷、喝兵血的不知道有多少。

    而他旗下的兵力呢?

    虎狼之师。

    精锐中的精锐。

    要不是有一个‘小世界’,取出了大量的黄金、白银,仅凭海贸那点钱,可撑不住那么大的盘子。

    旋即。

    李杰又依次布置了南线。

    五万兵马中,北线分配一万八千人,西线一万六千人,南线六千人,共计四万兵马。

    最后一万人则是坐镇临安,作为机动部队。

    至于东线海上部队?

    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无敌!

    根本不需要刻意的安排和调动,只要跟往常一样,每月保持一次示威巡弋即可。

    反正,核心只有一个。

    稳住现在的基本盘面,不冒进。

    缓称王、广积粮。

    其他的?

    等兵强马壮了再说。

    这大明,虽然烂,虽然也有各种问题,但距离王朝末日,还差了一点点。

    最后这一点砝码很好解决。

    打仗是要花钱的,是巨量的金钱。

    就大明现在的财政情况,根本不足以打一场高等烈度的战争,但大明又不得不打。

    这是阳谋。

    拉爆大明财政的阳谋。

    “好了,接下来就是第二个议题。”

    说话时,几人已经离开了沙盘,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李杰喝了口茶,缓缓道。

    “谭纶如果来了,该怎么应对,大家畅所欲言。”

    “回大帅。”

    陆子衡拱手道。

    “下官认为,好酒好菜招待即可。”

    “他提的条件,一条都不答应,毕竟,我们和他们没什么可谈的,双方有着本质的不同。”

    “赞同。”

    钱方跟着附和道。

    “不过,我觉得还可以加一条,让他看看江浙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是想拉拢他?”郑俞惊讶道:“有必要吗?”

    “有。”

    钱方拍了一个马屁。

    “就像大帅说的那样,要分清谁才是真正的敌人,谭纶此人是裕王府詹事,跟胡宗宪有旧交,在清流中跟张居正走得最近,为人务实,不尚空谈。”

    “勉勉强强算是一个好官吧,就是迂腐了一点。”

    “在属下看来,他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让他看看平粜的粮行,看看粥厂的队伍,看看书院里上课的学生,让他知道江浙是什么样,然后,再放他回去。”

    听着几人的讨论,李杰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却升起了一抹笑容。

    成长的很快。

    但。

    缺点也很明显,在实务方面,他手下的这批人,还差了太多。

    人手完全不够用。

    这也是李杰没有选择北伐的原因。

    ……

    次日。

    大军开始频繁调动。

    与此同时,斥候也在伺机而动。

    江南地区虽然偶尔有一些小乱子,但像这种规模的动乱,一次都没有。

    承平日久,当地守备军自然少了几分应对能力。

    看到频频出没的斥候,各地的守备军,一个个是战战兢兢,这几天,秦淮河上又空了。

    尤其是那些不劳而获的宗室子弟们,人均瑟瑟发抖。

    当然。

    除了怕怕之外,他们也利用身份,以及关系向当地守军施压。

    干什么吃的?

    沈贼都踏马跳脸了!

    你们还在这里窝着不动?

    给我打!

    打烂他们!

    虽说大部分城池都没有正面接战,但仍然有少部分派出了斥候。

    结果?

    一战,不,是不战而溃。

    武备松弛的江南地区,哪有什么像样的斥候,都是做做样子,那些马都算不得战马。

    接连失利之后,当地的士绅、宗室,天天是风声鹤唳。

    然而。

    又过了几天,他们发现除了斥候之外,好像也没别的动静,沈贼的大军都驻扎在冲要之地,根本没有进攻的意思。

    调兵,尤其是大规模调兵,很难隐藏踪影,更何况,沈贼旗下的骑兵也不多。

    顶多两三千人。

    剩下的全是步卒、水师。

    眼见如此,消停的娱乐业又再次恢复盛景,有人纵情豪饮,有人是秉持着临死前的狂欢。

    抵达金陵的谭纶看到这些,心里不免气结。

    古人说的没错。

    都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那里天天放肆游玩,丝毫没有危机意识。

    跟胡宗宪碰了个头后,谭纶登上了前往江浙的漕船。

    刚上路没多久,他们就在河面上遇到三艘一字排开的巡逻船。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船型,比漕船窄,比兵船快,船头包着铁皮,船尾立着一面深蓝色的旗帜。

    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沈’字。

    “谭大人,这是叛军的巡河哨。”

    看到这一幕,随行的小吏立刻低声解释。

    谭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的巡逻船。

    此刻。

    河面上不单单只有他们,还有一些往来的商船,这些船也是临检的对象。

    但,谭纶发现了一件‘怪事’。

    这些巡逻船上的军士,一个个都很规矩,连船主的茶水钱都没收。

    “他们一直这样吗?”看了一会,谭纶忍不住问道。

    “小的也看不懂。”

    小吏苦笑了一声。

    “但这帮叛军的规矩,比官军还严。”

    换做是别人,听到这话,小吏多半要吃个挂落,但谭纶并没有责怪对方。

    对方说的是实话。

    哪里需要责备?

    很快。

    轮到谭纶他们临检,巡逻人员依旧是客客气气,即使知道谭纶是朝廷大员,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不热情,也不冷淡,也没有吃拿卡要。

    接着,漕船继续南行。

    谭纶看到了一副别样的景象。

    河道两岸的田地里,农户们弯腰劳作,仿佛根本不知道变天了。

    到了王江泾镇的码头上,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回回,号子声此起彼伏。

    镇子虽不大,但一派生机。

    谭纶一直在看,这不像一个刚经历兵变的地方。

    没有逃难的百姓,没有关门歇业的店铺,没有烧毁的房屋。

    他甚至远远看见了一块牌子。

    平粜处。

    牌子下面,几个穿着短装的书吏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给百姓称米。

    “停一下。”谭纶忽然说。

    “大人?”

    “靠岸,我下去看看。”

    “是。”

    小吏稍作犹豫就应了下来,其实,他不是头一回来这边,虽然是名义上的贼区。

    但这里跟外界没什么不同,不,应该说是更好一点。

    这边的农户跟金陵周边的农户,好似生活在两个世界,一边是死气沉沉,一边是生机盎然。

    不多时,漕船缓缓靠了岸。

    谭纶上岸之后走到平粜处,称米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

    虽说谭纶穿着官靴,但年轻人既没有行礼,也没拦下他。

    “今天的米价是?”

    谭纶也不以为意,上前一步道。

    “糙米每石七钱。”年轻人指了一下旁边的告示牌:“这边写的都有。”

    细米每石一两?

    糙米七钱?

    看着告示牌上的数字,谭纶眉头一拧。

    而后,他又看了眼露在外面的米粮。

    不是陈米,至少不是那种好几年的陈米。

    这个价格,在姑苏是想都不敢想。

    那边市面上的糙米每石一两二钱,朝廷平粜价也是九钱。

    比这边贵了整整两钱。

    两钱,看着不多,但对普通人而言,粮价高一分,百姓苦的可不是一分,而是一寸。

    回到船上后,谭纶是一言不发。

    他有预感。

    ‘沈一石’要比满朝诸公预料的还要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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