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绥河带回来的八千块钱，加上李小珍从服装店周转出来的一万二，凑成了两万块整。
这几乎是他和李小珍当前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了。
看着桌上的那笔钱，李小珍心里头是七上八下。
虽然丈夫说得天花乱坠。
但邮票？
不就是几张纸片？
真能赚大钱？
有点像是天方夜谭，但万一呢？
这个总能折腾出点“惊喜”的男人，这次去绥河不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还挣了钱！
虽然过程听起来惊心动魄。
“国明，我可告诉你。”
李小珍又一次叮嘱，手指习惯性地又捏上了李杰腰间的软肉。
“这钱，是留着买房给孩子们住的，你可别乱来！不挣钱都没事，别赔了就行。”
“媳妇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李杰反手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这次不一样！咱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就玩信息差，你看绥河捣腾货，靠的不也是这个？”
“邮票市场，现在就是风口！猪站风口上都能飞起来，何况你老公我？”
“等着瞧好了，保证给你一个惊喜！”
接下来的日子，李杰一头扎进了集邮市场。
哪怕是他们当地的集邮市场，那也很热闹。
市场里人头攒动，摊位林立。
各种邮票、小型张、首日封、邮折堆得满满当当。
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穿着工装、夹克、羽绒服的集邮人士，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点兴奋，以及狂热。
当然，人都聚在了一块，怎么少得了交流？
市场里面随处可见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交流着最新的“行情”。
“听说了吗？燕京那边‘一片红’又涨了！品相好的，这个数！”
“五千？嘶……上个月不是才三千多？”
“五千？想啥呢！五万！是五万！”
“我的天！一张邮票五万？够买一套房了！”
“可不！申海那边更疯，‘梅兰芳’小型张，年初几千，现在奔着两万去了！这才几个月？翻了几番！”
“这比抢银行还快啊！我那套‘猴票’，当初八分钱买的四方联，现在你猜值多少？快两千了！”
“赶紧捂住了！还得涨！现在全国都在炒，听说南方那边大老板，开着奔驰来扫货，整版整版地收！”
李杰穿梭在人群之中，捕捉着每一条有用的信息，同时，目光也扫过每一个摊位上的邮品。
他没有像那些初入场的菜鸟一样，被各种眼花缭乱的“珍邮”晃花了眼。
他的目标很明确，抓住眼下最热、流动性最好、上涨势头最猛烈的“文票”系列。
文票，即那个特殊十年发行的邮票。
除此之外，他还会收集一些74年到91年发行的纪念邮票和特种邮票。
当然，他只收明星品种。
主打一个快进快出！
绝对不让东西砸在手里。
他首先盯上的是“诗词”邮票。
这套邮票以大红色为主背景，展示的是诗词手稿，小而精，保存了原作比例。
诗词票发行于1967年10月1号，全套有十四枚，第一枚是工作照，剩下的13枚都是诗词手稿。
整套有票的设计庄重大气，题材也很特殊，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中备受追捧。
凭借眼力，以及对行情的把握，李杰专挑那些全品、无黄无折、背胶润泽的邮票。
不到一周的功夫，那两万块的本金就变成了一本本装着“文7诗词”、“文10语录”、“白毛女”、“智取威虎山”等题材的热门文票。
这些成套的邮票，他不准备在当地卖。
现在的市场正处于最后的狂热期，几乎一天一个价。
但。
他们这边的氛围远没有燕京、申海那么狂热。
毕竟还是小地方。
信息传递的速度要落后一点，市场变动也低一点。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那套‘文7诗词’邮票，燕京那边都快涨上天了，在他们这里只涨了50%。
到燕京那边卖，轻轻松松翻个倍。
哐当哐当的火车摇摇晃晃，窗外是华北平原冬日的萧索景象，李杰靠在硬座上，闭目养神。
这次他没带老刘和达达，倒腾邮票这事，讲究的是快、准、独，人多了反而容易引人注目，也不够灵活。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燕京月坛邮市。
那里是全国邮市的心脏，行情瞬息万变。
大部分邮票涨跌的行情都是最先从那边传出来的。
1995年，国内邮票市场正处于狂欢末期，“文票”、“老纪特”、“JT票”中的精品都被那些贩子疯狂炒作。
不过。
也不能乱炒作。
跟其他东西一样，邮票也是物以稀为贵。
“文票”因其特殊历史背景，发行量相对较少，尤其品相好的全品。
可以说是这轮浪潮中绝对的龙头板块。
文7诗词票年初的市场价一套全品大约在1500-2000元左右，到了下半年，品相完好的喊价轻松突破2500元。
而现在，一套全品至少是3000元起步。
李杰手里邮票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全品，价值不菲。
关键他买的不贵。
平均下来，一套的价格在2200左右，到了燕京，一套赚个1000块，基本不是问题。
一套一千块，十套2万2，秒变3万2。
不过。
李杰没有收到十套。
他们那里就是一个小地方，玩收藏的人有是有，也不算少，但跟那些大市场比，那就很少了。
他总共只收齐两套，一套是整套收的，另外一套是一张一张收的。
这次，他手里的硬货是文10语录票。
这套邮票是1968发行，全套一共5枚，是横五连的版型，发行量很少。
在“文票”当中，语录票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一套全品的价格在7000-9000元之间，如果是那种顶尖品相，价格能过万。
李杰手里这套是他花了8000块的高价收来的。
品相极佳的特殊版式。
他估摸着，这套票遇到‘有元人’，卖到1万5，2万都有可能。
就要看有没有缘分了。
除了这三套全品的之外，李杰还收了文16白毛女，文5智取威虎山。
这两种邮票也备受追捧。
不过，他没收全套，只收了单枚的白毛女和威虎山。
收购价格一张300元左右，到了燕京，卖到500元的问题不大。
别看李杰出手随随便便一张，或者一套邮票就能赚个一倍。
邮票里面的水，深着呢。
一张小小的邮票，动辄几百、上千，造假的人能不盯上？
收藏行业的造假，古来有之。
一千多年前就有人祖师爷在那里仿古画、书法。
小小邮票，那不是轻松拿捏？
所以。
想要鼓捣这一行，必须要有眼力，不单如此，90年代的信息也很闭塞。
如果没有人领着入行，初入者且不说挣不挣钱，就连邮票的种类都认不全。
毕竟，全国发行的邮票那么多，连品类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发行量、存世量。
怎么搞？
90年代可没有搜索引擎，没有小手一搜，结果就出来。
李杰靠邮票赚钱，这种话只能‘骗骗’李小珍这样的外行人，真正的内行人，如果知道他一个新手要赚钱。
那……那就是天方夜谭。
不过。
那都是对普通人来说，李杰哪是普通人。
什么邮票赚钱，什么不赚，什么时候能赚，什么时候亏，都记在了他脑子里。
亏本？
不存在！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旅程，火车终于抵达燕京站。
燕京的风，同样凛冽。
随着汹涌的人流挤出站台，李杰没心思欣赏首都的繁华，打了辆“面的”，直奔月坛公园。
还没进公园大门，那股不同寻常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公园外面就有一大堆打游击的邮贩子，他们手里或是拿着邮册，或是黑塑料袋，四处搜寻着潜在买家。
走进公园，那更是人山人海。
是真人山人海！
临时搭建的摊位密密麻麻，不夸张的说，全国流通的邮票，都能在这里找到。
人群中也有不少穿着皮夹克，拿着大哥大的“大款”。
李杰并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先把大哥大给亮了出来。
出门在外，行头很重要。
“老板，收票不？”
不一会，李杰在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摊位面前停下。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抬眼打量了李杰一下，点了点头。
“什么货？拿出来看看品相。”
李杰从包里抽出一本文7诗词，然后推到了对方面前。
摊主很专业，没有直接用手去拿，而是戴上手套，拿着放大镜凑近仔细看。
这是看齿孔、背胶和纸张色泽。
看了一会，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嗯，品相还行，算全品吧，文7一套，给你二千八，怎么样？”
这个价格比李杰在老家收的价高不少，但离他心中预期还有几分差距。
“老板，你这个价连我收回来的成本都不够。”
李杰笑了笑，摇摇头，利索地合上册子。
“老弟，现在行情看着火，收的人也挑啊。”
摊主嘬了下牙花子。
“这样吧，三千？再高我也给不了了。”
“那算了，我再转转。”
李杰毫不犹豫地把册子塞回包里，作势要走。
果然，刚走没几步，一个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大哥大的中年人拦住了他。
“朋友，留步。”
他的口音一听就是南方人。
“侬手里有文票？阿拉看看好伐？价钱好商量。”
李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他选择那个摊位，并不是因为摊位本身，而是旁边这个男人。
这人是个大户。
“没问题。”
接着，李杰找了个空处，把手里的邮票一一展示。
看到那些邮票，林老板的双眼直冒光，尤其是看到那套品相完美的“文10语录”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朋友，爽气点！阿拉全要了！”
片刻后，林老板大手一挥，十分豪气道。
“文7诗词，依册子里两套，品相顶好，阿拉出三千五一套！”
“文10语录一套，一万五！”
“白毛女、智取威虎山，我也收了，一张500块，二十张一万！”
“侬看哪能？”
这个报价已经接近李杰的心理预期。
他没有再抬价。
没那个必要。
“行，成交！”
“拿钱。”
老林回头看了一眼拎着包的司机，这个司机明显有练过的痕迹，多半还兼职保镖。
没办法。
这年头走南闯北，身边没个人哪行？
“合作愉快！”
交易结束，林老板递过来一张名片。
“朋友以后有好货，记得call我！”
“一定！”
李杰接过名片，笑着点了点头。
交易结束，李杰手里虽然还有一些散票，但他并没有继续在市场里停留。
财帛动人心呐。
双方在交易时，他就察觉到有人盯上他们了。
不过。
林老板身边有个壮汉，还是两个人，一看就不是那种好欺负的类型。
李杰呢，他孤身一人。
是一个很好的目标。
然而，当跟梢的人把大部队喊来时，他们却跟丢了目标。
“人呢？”
一个留着寸头的中年男子看向旁边的小弟。
“不见了。”
“艹。”
男子猛地一拍小弟的脑袋。
“真踏马废物，看个人都看不好。”
打了两下，又骂了几句，中年男子就放弃了追索。
还追个屁哦！
有那个闲工夫不如找一个新目标。
反正这里是热门市场，天南海北的客人都在这里，只要花心思，总能找到目标。
另一边。
李杰离开后，找了一家宾馆。
先住上。
第二天，他没再去大市场，而是在附近的小圈子出手了那些散票。
这些散票的单价都不高，一张一两百块钱，但，架不住量大。
花了两天时间，出完所有的货，他手里的现金已经来到了三万八千多。
近乎翻倍。
卖完货，他在燕京的百货商店给孩子、媳妇买了点礼物，然后便打道回府。
“国明，你……你真一趟赚了这么多？”
回到家里，看到兜里的那三万大几的现金，李小珍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她不是没见过钱。
只是没想到那些邮票真能赚钱？
“是的，一趟。”
李杰笑着把她揽进怀里。
“媳妇儿，我说到做到，一年，不，半年内一定把房子买了！”
“到时候咱闺女，二胖，小雪，一人一个大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