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安可儿盯着屏幕上刚刚运行完毕的程序,眉头微蹙。
这是她为受试者P-07建立的第一个“个人化解释模型”的雏形——如果这堆勉强串联起来的算法片段能被称为模型的话。过去两天,她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投入进来,反复研读纪屿深推荐的文献,尝试将那些抽象的方**与她手中的具体数据对接。
进展比想象中艰难。
文献中优雅的数学模型,在碰到真实数据的高维噪声和不可预测的时间变异时,显露出骨感的现实。她尝试用动态贝叶斯网络捕捉P-07在不同认知任务下的状态转换模式,但节点间的条件概率关系始终不稳定,仿佛有某种隐变量在起作用,而她尚未找到观测它的窗口。
“早啊,可儿。”秦岚端着茶杯走过她工位旁,温和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黑眼圈有点重,熬夜了?”
安可儿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秦老师早。在尝试一些新思路,有点入神。”
秦岚在她旁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她屏幕上复杂的数据可视化界面——那是P-07在连续三天内执行同一项工作记忆任务时的脑电theta波功率谱变化,叠加了同步采集的瞳孔直径数据。两列曲线本该在认知负荷增加时呈现某种协同上升的趋势,但在P-07这里,却出现了数次奇特的“此消彼长”。
“这是……P-07的数据?”秦岚俯身细看,“你之前报告中提到的‘离群者’之一。”
“是的。”安可儿点头,调出自己建立的简易模型框架,“我在尝试不用群体均值去‘修正’他,而是假设他有一套独特的认知资源调配策略。比如,当他感受到任务压力时,可能会下意识抑制某些生理唤醒反应,将更多资源集中到前额叶执行控制网络。这只是猜想,我还没找到可靠的验证方法。”
秦岚静静看了几秒屏幕,又看了看安可儿眼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有直接评价这个模型的可行性,而是轻声问:“这是纪教授那边新项目的方向?”
安可儿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昨天上午,她去了秦岚的办公室,坦诚汇报了与纪屿深的会面以及“海渊”项目的情况。秦岚听得很认真,问了几个关于项目目标和资源分配的关键问题,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也是巨大的挑战。把握好平衡,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就告诉我。”
此刻,面对导师温和的询问,安可儿认真点头:“是‘海渊’项目关注的核心问题之一。纪教授让我先尝试为几位‘离群者’建立初步的个人化解释模型,作为切入点。”
“思路是对的。”秦岚直起身,啜了一口茶,“真实世界的数据永远比实验室范式复杂。我们习惯于寻找普遍规律,但有时候,理解极端个案,反而能揭示群体模型忽略的深层机制。”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与开放,“不过要小心过度拟合。你为P-07构建的这套解释,可能只适用于P-07,甚至只适用于他在这三天、这项任务下的状态。个人化模型的真正价值,在于能否在不同时间、不同任务中保持预测力。”
“我明白。”安可儿深吸一口气。这正是她目前最困惑的地方——如何区分真正的“稳定个人模式”和偶然的“情境性波动”?“文献中提到用时间序列的递归特性和状态空间的吸引子结构来分析,但我还没完全掌握……”
“下午的项目讨论会,你可以把这个问题提出来。”秦岚看了眼手表,“纪教授应该会欢迎这样的具体难题。他擅长从方**的困境中找到突破口。”她拍了拍安可儿的肩,“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类探索性工作,百分之九十的尝试可能都是死胡同。但剩下的百分之十,可能会打开全新的门。”
秦岚离开后,安可儿对着屏幕又发了一会儿呆。百分之九十的死胡同。这个数字既让人清醒,又莫名带来某种安慰——她不是唯一在迷雾中摸索的人,甚至那些已经走到很远的人,也曾经历过同样的困境。
她关掉P-07的模型界面,打开另一个文档。这是她为下午会议准备的笔记,列出了三个她认为现有实验范式可能存在的痛点,以及基于她数据处理经验提出的改良建议。文字已经修改了好几稿,力求简洁、具体、有依据。
其中一条建议,源于她在清洗数据时反复遭遇的困扰:实验任务中的“试次”(trial)通常是离散的、标准化的,但人的认知状态却是连续的、受前后文影响的。一个简单的“线索-目标”间隔时间变化,可能完全改变受试者的准备策略和神经响应模式,而现有的分析往往将这些试次视为独立同分布。
她建议在范式设计中加入更多“上下文依赖”和“状态延续”的元素,并同步采集能够反映持续性认知负荷的指标,比如心率变异性的低频功率或脑电的慢皮层电位。这无疑会增加实验设计的复杂度和数据分析的难度,但或许,唯有如此,才能捕捉到那些在试次间隙流动的、“深海区”的认知暗流。
午休时间,安可儿没有去楼梯间。她带着饭盒去了顶楼那个几乎没人的小露台,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在脑海中预演下午可能遇到的讨论场景。纪屿深会如何评价她的建议?项目组的其他成员——根据徐明发来的简短介绍,除了纪屿深和秦岚,还有一位计算神经科学方向的博士后和一位临床心理学背景的工程师——又会从什么角度提出质疑?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那些质疑。在纯粹的数据分析中,她只能与自己对话,与无声的数字搏斗。而面对面的讨论,思想的碰撞,可能会激发出她独自苦思时无法触及的灵感。
下午一点五十,安可儿提前十分钟来到了位于研究院西翼的小会议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她正犹豫是否该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徐明探出身来,见到她,点了点头:“安可儿,进来吧。纪教授和钟博士已经到了。”
会议室不大,中央是一张长桌,三面墙上都挂着白板,其中一块已经写满了公式和箭头。纪屿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与对面一位约莫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子低声交谈。那男子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些蓬乱,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某种复杂的节奏,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这位是钟原博士,计算神经科学方向,负责‘海渊’项目的算法核心开发。”徐明简单介绍,“钟博士,这是安可儿,秦老师课题组的研究助理,目前参与数据分析,纪教授邀请她加入项目讨论。”
钟原推了推眼镜,目光迅速在安可儿身上扫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注意力似乎很快又回到了刚才和纪屿深讨论的问题上。纪屿深则看向安可儿,示意她在旁边空位坐下。
“我们在讨论初始采样频率和后续降维的平衡问题。”纪屿深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问题本身却让安可儿心头一跳——这正是她昨晚思考过的难点之一。“钟原倾向于尽可能高的原始采样率,为后续分析保留最大信息量。我担心的是,超高维度的原始数据会让状态空间的探索变得极其困难,也可能引入更多噪声。”
“但降维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损失。”钟原语速很快,带着某种技术极客的执着,“尤其是我们想捕捉的可能恰恰是那些在常规降维中被当作‘噪声’滤掉的个体特异性信号。我最近在尝试一种基于自编码器的分层特征提取,可以先在群体数据上预训练,再对个体数据进行微调,或许能兼顾……”
门再次被推开,秦岚和另一位短发干练、穿着工装风格外套的女性一起走了进来。徐明介绍那是负责硬件集成和信号处理的工程师,林婕。
人到齐了。小小的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却代表着认知神经科学、计算建模、临床心理学和工程实现四个不同领域。安可儿是其中最年轻、资历最浅的一个。她默默打开笔记本,握紧了笔。
纪屿深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海渊’项目第一次核心小组会议。首先明确一点:这不是一个旨在短期内产出大量论文的常规项目。我们的目标是验证一个可能性——在高度生态化、甚至混乱的真实场景中,建立具有预测力的个性化认知状态模型。这条路很可能走不通,或者只能走到某个阶段就遇到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安可儿。“所以,任何想法、质疑、甚至是悲观预期,都可以在这里直接提出。我们需要的是最根本的诚实,而不是礼貌的附和。”
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流动起来,带着某种严肃而专注的能量。
钟原首先发言,调出他准备好的幻灯片,阐述了他对多层次、自适应特征提取算法的构想,并展示了一些在公开数据集上的初步验证结果。林婕则从工程角度提出了数据同步的精度问题,尤其是在加入更多可穿戴设备后,如何确保不同信号源的时间对齐达到毫秒级。
讨论很快变得高度技术化,充斥着安可儿一知半解的专业术语和缩写。她没有试图插话,只是飞快地记录着关键词,努力跟上思路的脉络。她能感觉到,尽管讨论激烈,但每个人都保持着一种奇特的默契——他们攻击的是问题,而不是提出问题的对方。
轮到秦岚发言时,她将话题引向了更具心理学意义的层面:“我关心的是,我们设计的‘挑战性任务’究竟要挑战什么?是工作记忆容量?是注意力分配?还是认知灵活性?不同的挑战会激活不同的大脑网络,也需要不同的干预思路。我们需要一个清晰的认知框架,来指导实验范式的设计,否则收集到的可能只是一堆互不关联的‘应激反应’数据。”
纪屿深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坐标轴:“横轴是认知需求的‘可预测性’,纵轴是‘资源竞争强度’。我们希望探索的‘深海区’,可能就位于高竞争强度、低可预测性的象限。在这个区域,标准化的策略会失效,个人化的应对模式才会凸显。”
安可儿看着那个坐标轴,心脏猛地一跳。这不正是她在分析P-07数据时隐约感觉到,却无法清晰表述的维度吗?低可预测性,或许对应了任务中那些随机出现的干扰刺激;高竞争强度,则对应了有限的认知资源需要在多个子任务间动态分配的压力。
就在这时,纪屿深的目光转向她:“安可儿,你从实际数据处理的角度,有什么观察或建议?”
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钟原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纯粹的技术性好奇,林婕的表情是公事公办的倾听,秦岚则投来鼓励的目光。
安可儿深吸一口气,翻开自己的笔记,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稳定下来:“我在处理现有项目数据时,遇到几个可能相关的痛点……”
她首先提出了“试次离散化 vs. 认知状态连续性”的问题,并简要说明了自己设想的、增加上下文依赖和持续状态监测的建议。然后,她提到了自己在为P-07建立个人化模型时遇到的困境——如何区分稳定特质与情境波动。
“另外,”她顿了顿,看向纪屿深在白板上画的坐标轴,“关于低可预测性和高竞争强度,我在数据中观察到,有些受试者面对不可预测干扰时,前额叶控制网络的活动模式会出现类似‘过冲’或‘振荡’的现象,这或许反映了他们试图维持认知稳定性的神经代价。如果我们能在实验中诱发并量化这种代价,也许能成为评估个人化适应能力的指标。”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原摸着下巴,盯着白板上的坐标轴:“‘神经代价’的量化……有意思。也许可以从控制理论的角度建模,把认知系统看作一个试图维持动态平衡的控制器,干扰是不可预测的扰动,‘过冲’和‘振荡’就是控制失稳的表现。个体的控制参数不同,失稳的阈值和模式也不同……”
林婕皱眉思考:“但这需要极高时间分辨率的神经活动指标,现有的便携式EEG设备信噪比可能不够。或许要结合近红外脑功能成像(fNIRS),它虽然空间分辨率低,但对前额叶区域的慢变信号更敏感……”
秦岚点头:“这个思路可以和临床评估结合。一些神经精神疾病的早期症状,就包括面对不确定性时认知控制的效能下降。如果我们能发展出更敏感的‘控制失稳’指标,可能对早期筛查有重要意义。”
讨论再次热烈起来,但这次,安可儿能感觉到,自己刚才提出的点,已经成了新思路展开的支点之一。她不再是单纯的旁听者。
纪屿深在整个过程中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在白板上记下关键概念或画出连接线。当讨论逐渐深入到具体技术路径的可行性时,他敲了敲桌子。
“今天的讨论很有价值。”他总结道,语气依旧平静,“钟原和林婕,接下来两周,我需要你们合作出一个技术路线可行性评估报告,重点解决信号质量、同步精度和初步特征提取流程的问题。秦老师,麻烦您牵头设计第一轮探索性实验的认知任务框架,重点考虑安可儿提到的‘状态连续性’和‘控制代价’的诱发与测量。”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安可儿身上:“安可儿,你继续深化对现有‘离群者’数据的分析,尝试用今天讨论中提到的‘控制失稳’框架重新审视他们的模式。下周五,我需要看到你对P-07、P-12和P-19三个案例的初步重新解读报告,重点描述你遇到了哪些方法上的具体困难。”
“好的,纪教授。”安可儿应道,指尖因为用力握着笔而微微发白,但心中翻涌的却是清晰的指令和方向。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安可儿收拾东西时,钟原走到她旁边,递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文献检索号和几个关键词。“这几篇论文,关于用非线性动力学方法识别系统失稳前兆的,可能对你分析‘控制振荡’有帮助。”
“谢谢钟博士。”安可儿有些意外地接过。
钟原点点头,没再多说,背着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电脑包匆匆走了,手指依然在空气中敲击着无形的节奏。
秦岚和纪屿深还在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安可儿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三面白板上已经布满了新的公式、箭头和问号,与她第一次在纪屿深办公室看到的那面白板如出一辙。
她拿着笔记本和钟原给的便签,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安静依旧,窗外远山如黛。
个人化坐标。
她忽然想起自己为这章拟定的标题。在今天之前,这个标题更多指向方**。但此刻,她感到这个词有了另一层含义——在这个由顶尖研究者组成的小小团队里,在即将展开的、深不可测的“海渊”探索中,她也正在寻找并确立自己的坐标。
不是作为被动的数据执行者,而是作为能提出关键问题、能参与核心讨论的思考者。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和迷雾,但手中的地图,似乎清晰了那么一寸。
她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工位。P-07的数据还在等着她,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