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豪的目光依旧钉在那片血雾坠落之处,久久没有移开,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快得让他甚至来不及生出“震惊”的反应,便已经结束了。
此刻那残存的猩红已经缓缓渗入灰褐色的地面,像是被干涸的大地一口一口地饮尽,只留下一片颜色稍深的痕迹,无声地证明着那里曾经站立过一个活生生的修士。
洛豪的眉心紧拧成一道深深的纹路,他的神识方才在那片区域来回扫了三遍,可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模一样——空无一物,没有空间裂缝的波动,没有风刃切割的轨迹,没有法术残留的余韵,甚至连一丝恶意仙元的痕迹都捕捉不到,那名修士就像是凭空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捏碎、撒落,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天地之间,连魂魄都未曾留下一缕。
周围其他尚未离开的修士们也是同样的反应,有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法宝不知何时已经被紧紧攥住;有的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还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在往同伴身边靠拢,显然是被那股无影无形的威胁惊出了本能的警觉。
这片空旷混沌的天地原本让人生出一种“也许还算安全”的错觉,可此刻那片正在缓缓变暗的血色地面,已经将这种错觉撕得粉碎。
“隐杀鸟。”
一名天仙修士终于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清晰可辨的颤抖,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三个字。
“隐杀鸟?那是什么东西?”
旁边一名上仙后期的修士立刻追问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不安。
那天仙修士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脑海中关于这种生物的每一段碎片记忆,然后才缓缓开口解释,
“隐杀鸟……人面鸟身,能在虚空中无声飞行,最可怕的是它们天生便具备隐匿气息与身形的手段。大仙修为之下的修士,没有任何人的神识能够察觉到它们的踪迹。一旦被隐杀鸟盯上,单独一人几乎毫无生路可言——它会潜藏在暗处,像影子一样缀在你身后,无论你逃到什么地方,它都会一路跟下去,直到将你的元神一口吞噬,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一张张逐渐发白的面孔,
“这种东西其实已经不能简单地归为仙妖兽了,它们比大多数仙妖兽都要难缠数倍。在造化天地中,隐杀鸟被修士们称作‘天地杀手’,是所有独行修士最不愿意遇见的噩梦之一。”
这番话如同一块冰凉的石头投入了一潭死水,在场修士的面色都不约而同地凝重了几分,有人攥紧了自己的储物袋,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颈后,还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刚进来就碰上这种东西……这造化天地,还让人怎么待下去?”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就写在那片正逐渐干涸的血迹之上。
洛豪听到“隐杀鸟”这三个字的时候,脑海中几乎是瞬间便翻出了一段熟悉的记忆,他之前仔细研读过澹台伊伊哥哥留下的那枚玉简,其中专门有一页用更浓重的笔迹标注过这种生物,描述与这位天仙修士所言几乎一字不差——人面鸟身,天生隐匿,噬魂夺命,不可独行。
然而洛豪更清楚地记得,那玉简中特别提到过一点:隐杀鸟通常只在造化天地的纵深区域出没,距离入口处极为遥远,似乎是那片更古老、更危险的腹地中的土著,可如今,他们才刚刚踏入造化天地的边缘,连落脚都未曾站稳,便有一只隐杀鸟如此嚣张地现身猎食,这完全不合常理。
那名天仙初期的修士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的眉头同样紧紧拧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与隐忧,
“我听门中前辈说过,隐杀鸟一般不会出现在造化天地外围。它们有固定的活动区域,极少越过那条界线。可今天……我们才刚进来,连方向都还没有选定,它就出现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的判断,又像是在试图为这个反常现象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名上仙圆满的修士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他的目光带着明显的焦灼,四下张望,仿佛生怕那只看不见的鸟会从他视野的盲区中突然扑出来。
“只有一个办法——组队,尽量聚在一起,不要落单。”
另一名修士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语气急促而肯定,
“还有,绝对不能在空中飞行。隐杀鸟最厌恶的就是飞行的修士,它们认为天空是自己的领地,任何胆敢在它们头顶穿梭的人都是对它们尊严的挑衅。所以在地面行走,压低气息,保持警惕,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应对方式。”
他说完这番话,又顿了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洛豪的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迟疑和审视。
方才那堆妖丹带来的震撼显然还没有从他们心中完全散去,此刻再面对这片危机四伏的天地,不少人的心底已经开始暗暗计算,如果能把洛豪拉进自己的队伍,那他们这个小队的整体实力无疑会暴涨一大截,一个人能杀上万獾妖的战力,哪怕是借助了什么秘法或符箓,也远远胜过他们这些普通的上仙修士。
洛豪自然也捕捉到了那道目光,他甚至能感受到不止一个人正在朝他这边微微侧目,那种无声的邀约像是空气中的细尘,飘荡在他周围,等着他主动伸手去接。
可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连眼神都未曾与对方交汇,他只是握着那柄蓝锟,刀尖斜指向地面,目光沉静地望着远方那片灰褐色的原野。
不要说他此刻根本没有组队的心思,就算他有,也不可能将这些不知根知底、来历不明的修士纳入自己的信任范围之内,在天域虚空中拒绝组队,是他迫于无奈的孤身一搏;而此刻在造化天地里拒绝组队,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这片天地本来就是用来试炼的,若是从一开始就与一群同路者绑在一起,遇事有人分担、遇险有人照应,那还叫什么试炼?那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群居罢了。
真正的试炼,应当是独自一人面对那些未知的风暴、暗处的爪牙、看不见的陷阱,然后在一次次的绝境中被碾碎或者重塑,直到自己脱胎换骨,直到那层脆弱的“上仙初期”外壳被彻底撑破,若是连这一步都不敢跨出去,那他当初在造化港的倔强,在天域虚空中的生死搏杀,都将失去意义。
洛豪的目光冷静地锁在那片虚空之中,方才那名上仙后期修士陨落的位置,此刻仍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的注意力。
他的神识一次又一次地扫过那片区域,却始终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没有实体、没有波动、没有气息,仿佛那里真的只是一片空白,可洛豪心里清楚,隐杀鸟若是那么容易被发现,便不配被称为“天地杀手”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方才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修士爆裂的位置、血雾飘散的方向、那股无形无影的吞噬感从何而来、又为何在猎食之后依旧滞留在原地未曾离去。
他总觉得,那只隐杀鸟还在那里,它没有走,因为它骨子里的傲慢和凶性让它认为,这里的所有修士在它面前都只是移动的血食,不值得它回避。
于是洛豪毫不犹豫地做了一次尝试,他的神识骤然凝聚成一束,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却锋利异常的“神识刀”,朝着那片虚空毫无征兆地劈了过去。
那是一种极度消耗精神力的手段,却也是洛豪在无数次生死之间锤炼出来的本能招式,神识刀落下的一瞬间,虚空中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吱吱”尖叫,那声音凄厉而短促,像是被一把无形尖刀刺穿了咽喉的野兽发出的垂死嘶鸣。
紧接着,一道淡淡的影子从虚空中猛然浮现,像是一块被水浸透的薄纱被猛地从水面下扯出——那人面鸟身的轮廓终于第一次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那影子短暂地扭曲了一下,随即便冲天而起,双翅展开如两道黝黑的风帆,似乎想要凭借速度逃离这片让它感到危险的地方。
可洛豪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就在神识刀击中隐杀鸟的同时,他背后的蓝锟已经化作一道湛蓝色的流光,如同一道逆卷而上的瀑布,带着撕裂空气的嘶鸣直直斩向了那道正在上升的影子。
刀光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追踪,从出鞘到命中,不过是一次呼吸的间隙,“噗——”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道高高溅起的血箭,那道影子像一块被射穿翅膀的纸鸢一般失去平衡,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随即如同坠落的流星般砸落在光秃秃的地面上,发出“嘭”的一声沉重闷响,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溅起一圈尘土。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十几名尚未离开的修士此刻全部僵在原地,目光直直地钉在那具落地的尸身上——那是一只体型庞大、将近一丈长的巨鸟,人面鸟身,面部轮廓隐约带着一种扭曲的人形特征,却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鳞片状皮肤。
它的双翅展开时足以覆盖小半个房间,翅羽漆黑如墨,边缘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是天然淬炼过的利刃,而此刻,那双翅膀正无力地摊开在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尘土正在缓缓覆盖它们,仿佛大地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只刚刚还在嚣张猎食的“天地杀手”吞噬进自己的深处。
十几名修士在震惊之余,再看洛豪的目光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先前的审视与猜疑,那些关于“运气”的揣测、关于“符箓”的猜测、关于“是否隐匿了修为”的争论,此刻都随着那只隐杀鸟的坠落被彻底碾碎。
如果一个人能连续杀死上万獾妖、斩杀一只隐杀鸟,而且出手之果决、时机之精准远超常理,那他绝不是靠着任何投机取巧的手段能走到这一步的。
隐杀鸟纵横造化天地多年,素以无法被察觉、无法被捕捉、无法被反击而闻名,无数修士丧命于它的偷袭之下,却极少有人能活着看清它的模样,更不要说像今天这样一刀斩落。
而洛豪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干净利落,仿佛那不是一只让大仙以下修士闻风丧胆的天地杀手,而只是一只不知好歹的笨鸟。
那名天仙修士此刻看向洛豪的眼神,已经不再带着同辈之间的随意与俯视,而是多了一层郑重的、近乎平等的敬重,他上前半步,拱手一礼,语气诚恳,
“朋友好本事,居然能斩杀隐杀鸟,实在是令方某钦佩不已。这等手段,就算是在下也不及。”
他没有问洛豪是怎么做到的,也没有探究那道让它显形的影子究竟是如何被逼出的,因为他已经懂得了一件事——有些手段和底牌,是不适合宣之于口的。
旁边几名上仙后期的修士则更是直接,他们看向洛豪的眼神已经带着明显的敬畏,其中一人甚至带着几分崇拜的意味凑近了两步,声音里掩饰不住激动与讨好,
“这位师兄——哦不,前辈!晚辈有句话想多说一句:隐杀鸟的妖丹最为值钱,它的价值远超寻常同阶仙妖兽。而且它双翅上的那两根主羽,是极品炼器材料,用来炼制飞行法宝最合适不过了,市面上几乎见不到有人出售,有价无市!”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两根主羽已经长在他自己身上了一般。
这些细节洛豪还真不知道,他当初研读澹台伊伊哥哥的玉简时,那位修士重点描述了隐杀鸟的凶性与隐匿手段,也详细记载了如何躲避它们的方法,却并未提及它的身体有哪些部位值钱——也许是因为那位前辈自己也认为,能活着逃出隐杀鸟的猎杀已是万幸,至于从它身上取材料这种事,实在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洛豪听完那修士的介绍,点了点头,二话不说便走上前去,俯下身来,手法干脆地破开隐杀鸟的胸腹,取出一枚泛着淡银色光芒的妖丹。那妖丹比寻常妖兽的妖丹小了一圈,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像是一颗凝固的星核。
他又抬手将那两根最长的翅羽从根部斩下,那主羽入手沉重冰凉,边缘锋利得几乎能割破皮肤,确实不是凡品,他将这两样东西收入储物袋后,便站起身来,朝那告诉他信息的修士随口说了一句,
“剩下的归你了。”
那名上仙后期的修士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上一片惊喜得几乎扭曲的红潮,连声道谢,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他甚至直接从“师兄”改口叫了“前辈”,在他看来,洛豪连隐杀鸟这种稀世珍品都只取最重要的妖丹和主羽,剩下的整具尸身都不屑一顾,这等气魄和眼界,除了“前辈”二字之外,再也没有更合适的称呼了。
他箭步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地将那具隐杀鸟的完整尸身全部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动作之快,生怕慢了一步洛豪便会反悔似的,他心里明白,这只隐杀鸟虽然被取走了最值钱的妖丹和主羽,但剩下的骨骼、利爪、副羽和鳞皮也都是上等的炼器与炼丹材料,拿出去卖少说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这辈子恐怕也遇不上第二次了。
洛豪没有再多看一眼,他只是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几粒灰尘,目光扫了一圈那十几位依旧停留原地的修士,随即淡淡地留下一句,
“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便转过身去,朝着造化天地更深处的那片灰褐色原野大步离去,那柄蓝锟依旧被他握在手中,刀尖微垂,刀身上残留的隐杀鸟的血迹正在灵气的蒸发下化为缕缕淡红色的雾气,随风消散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