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爷子抬手,手中的指挥棒轻轻下压。
环视一圈轻轻颔首道,“第二遍。”
舞台上一众演奏员纷纷调整坐姿,架琴搭弓进入做出预备姿势。
坐在第一小提琴的中年男子捻了捻弓杆,目光望向钢琴方向,眉宇间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台下李安也是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钢琴前的身影。
“这一遍才看合作。”喃喃着,他嘴角不由扬起。
这种和乐团既保持合作,又隐隐斗争的环节永远都是独奏家的心理小游戏
就在这时,谢老爷手里的指挥棒骤然扬起。
“嗡!”
悠扬的弦乐旋律瞬间铺满排练厅!
弦乐组运弓舒展饱满,弓压十足,将小提琴原作的华丽质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与上一遍无差,国字号的演奏员们依旧按着他们的演奏习惯,让主旋律肆意飞扬。
钢琴前小车也依旧坐得笔直,目光凝在谱面,平静的神色像是正在捕捉耳边的律动。
“噹!”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她双手指尖轻搭琴键,整个人的气场骤然向四周冲去。
数个小节过后,切入节点到来。
指尖利落落下!
清透的琴音收去了现代钢琴厚重的共鸣,趋近古键盘的质感。
不同于第一遍,这一次她将指尖力道分配到极致的精准。
“厉害。”侯振涛忍不住发出赞叹。
李安的招牌后控式触键在这一刻,在小车的指下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中层十六分音符连绵流淌,每一个音颗粒均匀,疏密始终如一。
细密音流顺着弦乐旋律的缝隙游走,无声串联起整片织体。
谢老爷子右手微微一个横打下压。
琴声行至此处,弦乐演奏员们的运弓动作像是默契的同时微微一顿。
紧接着小车钢琴的高声部紧随其后,音乐线条清晰可闻,音量是始终的克制,稳稳牵绊在弦乐主旋律四周,不主动抢锋芒,但也不会忽然消散。
“噹—!”
又是一记沉稳的左手低音,钢琴和大提琴以及低音提琴的律动精准咬合,一上一下,共同将音乐向前推动。
转眼又是十八个小节过去,音乐在四个声部中并行流转,层次分明,再无此前割裂的违和感。
接下来有趣的一幕出现了,整个舞台在这样的音乐气氛下显得越发安静。
钢琴前小车忘我地摆动着双手,她指尖起落从容,呼吸跟着节奏缓缓起伏。
偶尔投向乐团方向的目光让人看不出她是在看乐手,还是在看乐手手中飞起的音符。
随着音乐转入主题交替的对话,乐队旋律陡然上扬,张力拉满。
小车手腕轻收,触键幅度变小,钢琴音色柔化,声部隐入织体之间,安静衬托弦乐的高光。
待到乐句轮转,对话的主语回到钢琴手中,她也只是微微抬升指尖力度,线条自然承接,依旧保持起落有度。
一来一回,一唱一和,衔接行云流水。
台下,侯振涛偏过头,对着李安压低声音笑了笑。
李安淡淡颔首,眼底漾起笑意。
第二乐章如期而至。
循环的固定低音响起,小车左手节奏稳如钟摆,自始至终保持同一响度,哪怕右手拉出悠长旋律,指尖节奏也未有半分偏移。
长音线条温润绵长,内声部的对位音轻巧点出,一闪而逝,恰到好处。
巴洛克独有的沉静氛围,慢慢笼罩整个空间。
如果此刻注意观察乐手们,会发现他们的神情已经从严肃渐渐转为专注。
而台上笑眯眯的小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经将指挥棒放在了谱台上。
很快,音乐推进至第三乐章。
吉格舞曲律动轻快跳跃,赋格段落层层展开。
主题浮现刹那,小车指尖瞬时提亮,对题切入,音色即刻转柔。
穿插的自由音型在轻盈灵动间,巴赫的神格似是若隐若现。
多条线条交织缠绕,却条理清晰,每一个声部都拥有独立的空间,互不掩盖。
全体弦乐演奏员顺势调整运弓与力度,渐渐与钢琴的织体融为一体。
终于,坐在第一小提琴的中年男子随着音乐笑了起来,运弓愈发舒展自在。
当最后一组和弦整齐落下,浑厚的余音在大厅里一圈圈扩散开来。
两秒的沉寂后,台下响起了稀薄但又不失热情的掌声。
侯振涛为李安师生感到开心,这场排练也远比他想象中简单许多。
或者说这名叫做车琳的小女孩实在太过出色,甚至比她的老师更出色。
而李安也没有想到从第二乐章之后,谢老爷竟然直接把指挥棒放下了。
直接就让小车和乐团自己玩了~
“哗—”
演奏员们也纷纷放下琴弓,抬手鼓掌,目光齐刷刷投向钢琴前的少女。
不得不说,这名短发女孩用自己的琴技得到了他们由衷的认可。
作为今日主角的小车则是长出了一口气。
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她脸上露出了腼腆笑容。
谢老爷悠哉地走下指挥台,几步来到钢琴旁。
“不错。”
“谢谢谢爷爷。”小车眉眼弯弯,接着嬉笑:“您后面不用指挥棒了。”
谢老爷子乐:“后面我没挥。”
小车摇头:“您只是没有用手,您的眼神和状态还是在引导着音乐向前走。”
这话音落下,台上台下都将目光投向了小车。
要说这话说得确实有点不像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说出来的,可如果这话是一个成年人说的,又过于显得做作。
而问题的关键就在谢老爷放下指挥棒后是否还在引导音乐向前。
这是在台下的李安二人看不到的。
片刻。
“你说后面我还在指挥。”
谢老爷子目光并不严肃,可话语间却听不出情绪。
“是啊。”
小车理所当然道:“我的余光一直在留意您,您的呼吸一直都在音乐的前头。”
这时乐团众人的表情都不由得变了变,他们当然知道谢老爷子依旧在掌控着音乐,他们惊异的是小车竟然能够在刚才那种演奏强度中还把注意力分散到指挥台。
果然是个不得了的小姑娘。
“哈哈哈哈。”
谢老爷子再次笑了起来。
老爷子这次没有再问小车什么,而是将目光投向他的乐手。
环视一圈过后,他问:“怎么样各位?服不服?”
小车闻言忙摆手,只听一周乐手接二连三地送上了对她的称赞和肯定。
笑语声此起彼伏间,师生二人偷偷对视一笑。
没错,这一幕不出师生二人所料。
就在这时谢老爷子再次开口:“车琳你到时候自己指挥吧,我就不上台了。”
瞬时间舞台上再次安静。
谢老爷子不上台?
国交秋季音乐季开幕式第一个舞台,作为精神图腾的谢老爷子竟然不上台?
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女自挥自弹?
李安傻了。
小车也傻了。
这一幕可是师生二人全然没敢想过的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