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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七章 急如救火

    这个时候。

    晌午刚过,天上那层薄薄的白云,不知不觉就变了脸色。

    起初只是边缘泛起一抹暗灰,像洗笔的水慢慢晕开。

    不多时,整片云层都厚实起来,颜色从鱼肚白转成铅灰,沉沉地压在山脊线上。

    风也跟着变了味道。

    早前还是带着麦香的干热风,这会儿却夹杂着一股子水腥气。

    陈凌回农庄来给干活的那些人拉冰镇西瓜。

    见到云彩飘过来,他站在小水塔旁边,仰头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素素。”

    他快步走回到院子里,喊道:“我去河堤工地上喊人收麦子,天变得快,没法轮流收了。”

    王素素正在腌咸蛋,闻言擦着手出来,也望了望天:“真要下?”

    “最迟今晚。”

    陈凌语气笃定:“你看东边那云脚,都黑了,这场雨小不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我出趟门,得让所有修堤坝的人停工,回村抢收麦子。”

    “这么急?”王素素跟到院门口。

    “不急不行。”

    陈凌翻身上了小青马:“麦子熟透了,雨一淋就发芽,堤坝可以晚两天修,粮食等不起。”

    小青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急切,四蹄刨地,只等一声令下。

    “驾!”

    马蹄声在村道上急促响起。

    陈凌直奔河滩工地,同时心里盘算着怎么安排。

    陈王庄自己有收割机,收起来快。

    但金门村、桃树沟、马家坳那些地方,还全靠人工。

    得让人开拖拉机去接,一个村一个村地送。

    河滩工地上,夯土的号子声依然响亮。

    上百号人正干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天色变了。

    “五叔!五叔!”陈凌勒住马,老远就喊。

    王来顺安排好收麦,小绵羊开收割机他们也放心。

    就又回到河堤这边,正和几个村干部查看新砌的护坡,闻声回头:“富贵?咋了这是?”

    “停工!所有人停工!”

    陈凌跳下马,语速飞快:“马上要下大雨,让所有工人立刻回各村抢收麦子!”

    他指着东边天际:“五叔你看那云,最多三四个小时,雨必到,麦子熟透了,雨一淋就发芽,一年的收成就完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这才发现天色已变。

    刚才还晴朗的天空,这会儿白色的云彩开始发青乌色,风里确实带着雨腥味。

    “我的老天爷……”

    一个老工匠摘下草帽:“还真是要变天!”

    王来顺当机立断,抄起铁皮喇叭就喊:“全体注意!全体注意!停下手里活儿,听我说!”

    工地上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刚得到通知,马上要下大雨!现在所有人,立刻回自己村抢收麦子!堤坝工程暂停,等雨过天晴再干!重复一遍,所有人,马上回家收麦子!”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工地上顿时炸开了锅。

    “要下雨?怪不得闷得慌!”

    “我家麦子还在地里呢!”

    “快走快走!龙口夺食,耽误不得!”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但问题来了。

    这里干活的来自四五个村,最远的马家坳离这七八里地,走回去得一个多小时。

    “富贵,这……”王来顺看着乱烘烘的场面,有些着急。

    陈凌早有计划:“五叔,你让咱们村的两个工地上的拖拉机全部开出来,再组织几辆马车、驴车。

    金门村的最近,让他们骑车和赶马车回去。

    桃树沟、马家坳的,用拖拉机送。

    咱们村的人先不急,收割机已经准备好了,收起来快。”

    “对对对!”

    王来顺一拍大腿:还是你脑子活!我这就安排!”

    很快,三台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工地旁。

    每台拖拉机后头都挂上了拖斗,总共能坐百八十人不成问题。

    “羊头沟的!上这辆车!”

    “马家坳的这边!”

    “金门村的,你们骑车回去,路上别耽搁!”

    吆喝声、催促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但乱中有序,不过一刻钟,工地上的人就分成了几拨,各自往家赶。

    陈凌又对王来顺道:“五叔,咱们村也别歇着,收割机让小绵羊找会开的,轮流开,让玉强他们带着油桶去县里拉两桶柴油备用。

    我骑马去周边几个村看看情况,顺道再催催。”

    “成!村里有我,你放心去!”王来顺这会儿也急了。

    他家的麦子也没收呢。

    陈凌翻身上马,想了想又喊住两个正要上拖拉机的后生:“三娃!小超!你俩跟我来,骑自行车,咱们分头去各村,看看谁家缺人手,回来报信!”

    “好嘞!”两个年轻人二话不说,推起自行车就跟上。

    三匹马、两辆自行车,一路疾驰。

    先到金门村。

    这个村离陈王庄最近,走路回去的工人已经到了,村里已经动了起来。

    田埂上到处是弯腰割麦的身影,镰刀挥舞的“刷刷”声不绝于耳。

    金村长正在地头指挥,嗓子都喊哑了:“快!能下地的都下地!老人孩子在家捆麦子、做饭!今天不把麦子收完,谁也别想睡觉!”

    看到陈凌,他像见到救星:“富贵兄弟!你可来了!我们村劳力少,这一百多亩地,怕是一天收不完啊!”

    陈凌跳下马,看了看天色。

    云层更厚了,风里湿气更重。

    “金叔,别慌,能收多少是多少,先把熟透的、地势低的收了,高处的地,雨一时半会儿淹不着,可以缓一缓。”

    他冷静地分析:“我让三娃子在这儿帮忙,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去陈王庄报信。”

    “哎!哎!”金村长连连点头。

    “小超,你去桃树沟!”

    陈凌转头吩咐:“告诉陶村长,陈王庄的收割机收完本村的,就去帮他们。

    让他们先把劳力集中收连片的地,零散的地安排在后面。”

    “明白!”小超蹬上自行车就走。

    陈凌继续骑马往马家坳赶。

    这个村最远,路也不好走。

    等他赶到时,坐拖拉机回来的工人还没到。

    村里正在分配任务。

    马村长是个干瘦的老汉,但嗓门洪亮:“爷们儿下地!娘们儿捆麦!半大孩子送水送饭!今天就是累死,也得把麦子抢回来!”

    看到陈凌,他急忙迎上来:“富贵!你来得正好!我们村在山坳里,地势低,雨要是大了,麦田准淹!这可咋整?”

    陈凌下马,走到田边看了看。

    马家坳的麦田果然大多在低洼处,而且土质黏重,排水不好。

    “马叔,这样……”

    他快速给出方案:“先收洼地的麦子,能收多少是多少,实在来不及的,在地头挖排水沟,万一淹了,水能尽快排出去。

    另外,我已经通知几条河堤工地上的人手了,他们待会做拖拉机过来,先帮你们收洼地。”

    “太感谢了!”

    马村长握住陈凌的手:“富贵,你可是帮了俺们全村大忙啊!”

    “都是乡亲,应该的。”

    陈凌翻身上马:“我再去羊头沟看看,你们抓紧!”

    羊头沟最偏,等陈凌赶到时,村里已经自发组织起来了。

    杨二宝带着全村的青壮劳力正在抢收,连六七十岁的老人都下了地。

    “富贵!”杨二宝抹了把汗:“你咋来了?我们村小,地不多,今天能收完!”

    陈凌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羊头沟的地形。

    这个村在山沟里,但麦田都在坡上,开阔的簸箕形状,排水反而好。

    “二宝哥,你们这儿地势高,雨一时半会儿淹不着,但也要抓紧,万一雨下久了,山路滑,麦子运不出去更麻烦。”

    “知道知道!”

    杨二宝指着远处:“你看,我们青壮劳力割麦,老人孩子往村里运,不耽误!”

    陈凌心里稍安。

    看来这几个村都动起来了,组织得不错。

    他拨马往回走,一路上看到的情景让人揪心又感慨。

    金门村的田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手挥镰,一手抹汗,身后的麦捆已经堆成了小山。

    桃树沟的坡地上,几个妇女背着捆好的麦子往村里走,脊背弯成了弓,脚步却稳稳的。

    马家坳的洼地里,老老少少排成一排,镰刀起落,像在跟时间赛跑。

    远处,陈王庄方向传来收割机“突突突”的轰鸣声。

    那声音在此刻听来,格外让人安心。

    回到陈王庄时,已是下午三点。

    天空彻底阴了下来,上午漫天白色的云朵,现在全部化作乌云。

    低沉沉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

    晒场上,秀英嫂子正带着几个妇女抢收最后一批麦子。

    见陈凌回来,她直起腰:“富贵,咱们村收得差不多了,只剩村西头老光棍陈老四那五亩地,他一个人,割不过来。”

    “收割机呢?”陈凌问。

    “去桃树沟了,刚走。”

    王素素道:“陶村长派人来求援,说他们村连片的地多,人工割太慢。”

    陈凌点点头:“应该的,陈老四的地我去收。”

    “你一个人?”

    王素素这时候帮着诸多妇女带娃,身边围绕着一大帮刚会跑的娃娃,带着老虎帮忙管着,闻声就皱眉。

    “没事,五亩地,我手脚快,天黑前能割完。”

    陈凌说着,从院里拿了镰刀和绳子,牵上小青马就走。

    “我让黑娃小金跟你去!”王素素不放心。

    “不用,狗帮不上忙,要是养俩猴子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陈凌笑了笑翻身上马。

    陈老四的麦田在村南头河边,土质肥,麦子长得格外好。

    但此刻,只有他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田里忙碌,看着让人心酸。

    “老四哥!”陈凌老远就喊。

    陈老四直起腰,是个五十多岁的光棍汉,背有些驼:“富贵?你咋来了?”

    “帮你收麦子!”陈凌跳下马,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干。

    镰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刷刷刷”几下,一片麦子就齐根倒下。

    他动作快,力气也足,割下的麦子随手一拢,就是整齐的一捆。

    陈老四看得目瞪口呆:“富贵,怨不得都说你比杨钢蛋还壮实哩,你这比牛都壮实啊!”

    “老四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能多割一点就多割一点。”陈凌头也不抬,手上不停。

    两人一前一后,镰刀飞舞。

    陈凌割三行,陈老四割一行,进度飞快。

    一个小时后,五亩麦子割倒了一大半。

    这时,天边炸响了第一声惊雷。

    “轰隆隆——”

    雷声沉闷,却震得人心头发慌。

    “这雨要来了!今年这么早打雷!”

    陈老四抬头一看,顿时急了:“富贵,你快回去,剩下的我自己来!”

    陈凌看了看天色。

    乌云已经完全压下来了,天色暗得像傍晚。

    风里开始夹杂着零星的雨点。

    “一起干,来得及。”

    他不仅没走,反而加快了速度。

    雨点渐渐密了,“啪啪”地打在麦穗上。

    陈凌和陈老四都成了落汤鸡,但谁也没停手。

    终于,最后一捆麦子割倒时,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转眼间,天地间就挂起了白茫茫的雨帘。

    “快!把麦子运到那个窝棚里!”

    陈凌指着王聚胜家田头一个看瓜的窝棚。

    两人连拖带拽,把捆好的麦子往窝棚里搬。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眼睛都睁不开,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

    等最后一捆麦子搬进窝棚,两人浑身湿透,累得瘫坐在地上。

    窝棚外,大雨如注,电闪雷鸣。

    窝棚里,麦子堆成了小山,散发着新麦的清香。

    陈老四看着这堆麦子,眼圈红了:“富贵,今天要不是你,我这五亩麦子就完了……我一年的口粮啊……”

    陈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道:“老四哥,乡里乡亲的,说这个干啥,走,赶紧回家换衣裳,别着凉。”

    两人顶着雨往回走。

    路上,看到不少人正冒雨往村里运最后一批麦子。

    虽然淋得狼狈,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麦子抢回来了!

    回到农庄,王素素早就烧好了热水,熬好了姜汤。

    陈凌冲了个澡,换上干衣裳,一碗热姜汤下肚,浑身舒坦。

    院里,王存业和高秀兰正带着睿睿和小明玩。

    两个小家伙不知道大人的辛苦,只觉得下雨好玩,趴在窗台上看雨帘。

    “爹,其他村怎么样?”陈凌问。

    王存业道:“刚才来顺说,咱们村全收完了,金门村收了八成,桃树沟收了七成,马家坳收了六成,他们洼地的麦子抢出来了,坡地的还没动。

    羊头沟全收了,他们地少。”

    陈凌点点头。

    这个结果,比预期好。

    夜里,雨越下越大。

    陈凌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

    雨一停,就得组织人晾晒麦子,不然捂在仓里也会发芽。

    另外,被雨淋过的麦秸要处理好,不然容易发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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