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凉州在册人口七百一十二万余户。”
“实际人口大约要多出两到三成,那些被世家隐占的佃户,和躲避赋税的流民没有算在册上。”
“在册耕地九百六十万顷,但其中至少四成,被崔卢郑三家以各种名目占有。”
“凉州每年的赋税,七成进世家腰包,两成被层层贪墨,能到朝廷手里的不足一成。”
“城防军在册编制七千五百人,实际只有不到二三千人。”
“其中还能操练的,大概二千出头,剩下的都是世家安插进来,吃空饷的。”
萧何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凉州府城南边的一块区域。
“马贼黑风寨的老巢在这里,距离府城大约五百里。”
“易守难攻,寨主叫熊万山,罡府初期,手下悍匪千余人。”
“崔家跟黑风寨暗中有生意往来,药材被劫的戏码,每年都要演几回,劫的是崔家的货,赔的是官府的钱,双赢。”
然后又点了点北边,“蛮族分为三个部落,入冬前必定南下劫掠。”
“凉州边防驻军打不过,百姓遭殃,每年冬天冻死饿死的,比被蛮族杀掉的还多。”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秦九,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今天天气:“殿下,凉州这个烂摊子,不好收拾,但收拾好了,就是殿下的铁桶江山。”
秦九放下茶杯,盯着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萧先生,你就说,第一步怎么走。”
萧何也笑了。
他在来之前做了无数种预案,最大的担心。
就是这位九皇子殿下听不进实话,但秦九的反应让他彻底放了心,这位殿下,听得进话。
两人在马车上,开始了一项一项地讨论。
萧何的观点非常明确:凉州的问题表面上看是世家尾大不掉、马贼猖獗、蛮族侵扰。
但根子上是州牧衙门没有权威,没有权威就没有执行力,没有执行力就什么都干不成。
所以第一步是动世家立威。
让全凉州的人都知道,新来的州牧不是来混日子的,等威信立起来了,再腾出手来收拾马贼。
至于蛮族,那是长期问题,需要软硬兼施,先把内政理顺了再说外患。
秦九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他之前自己盘算的那些规划,大方向没错,但细节不够。
萧何把每一个步骤的时间节点、可能遇到的阻力、应对的方案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有了萧何,他之前脑子里的那些计划就能一条一条地落地执行,而不是光在脑子里打转。
两人正聊得起劲,马车忽然停了。
刘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凉州府城南门到了。”
秦九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眯着眼朝前方望去。
凉州府的城墙大概数十丈高,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垛口,但有些垛口已经残缺了,看上去很久没有修缮过。
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凉州府。
字迹古朴苍劲,但明显能看到裂缝贯穿了石匾,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
刘义大步走到城门口。
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牌,正面刻着一个“景”字,背面是一条四爪金龙,大景皇室的专用标识,天下只此一家。
守城的校尉原本,正靠在城墙上打瞌睡,被旁边的士兵推了一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个壮汉举着块令牌站在他面前。
他揉了揉眼,凑近了看那块令牌上的字和龙纹,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瞌睡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皇……皇子令!”
校尉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刘义收起令牌:“开门。”
校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扯着嗓子朝城门洞里喊:“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城里的百姓听到动静纷纷回头,然后他们看到了城门走进来的队伍。
一辆明黄色的皇家马车,前后簇拥着数百名护卫,为首的是个骑着黑马的银甲将军,背后背着一对金铜色的铁锏。
百姓们自动退到街道两旁,纷纷跪下行礼。
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眼打量那辆皇家马车,心里嘀咕着来的是哪位大人物,凉州这破地方,多少年没见过皇家的马车了。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跪在地上,眼眶都红了,嘴里念叨着“朝廷没有忘了我们”。
秦九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凉州城里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
街道两旁的店铺还在营业,武馆、卖布的、卖米的、打铁的、开茶馆的。
路边的百姓穿着粗布衣,面色黄瘦,但精神状态还算正常,不像秦九想象中的边陲城池那么荒凉破败。
唯一让他在意的是,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年轻人,跪在路边的百姓里,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放下车帘,心里已经有了数。
刘义说过,凉州的年轻人要么被世家拉去当了佃户,要么被马贼掳去当了苦力,要么逃到关内去了,留下来的人,都是走不了的。
城门口,校尉目送着皇家车队远去,忽然反应过来。
一把揪住旁边一个年轻门卫的衣领:“赶紧的,去刺史府和镇守使府禀报!就说,九皇子殿下已经进城了!”
年轻门卫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
他的速度很快,脚下的身法明显是练过的,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与此同时,卢家大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