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和往常一样守在黑市入口,嘴里叼着烟,百般无聊的打量着路过的人。
说是入口,其实就是一条巷子的巷口,两边是砖墙,墙上贴着褪了色的标语。
老六蹲在墙根底下,脚边搁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高碎,茶色浓得发黑。
看到赵卫东时,他的神情微微一愣,随后急忙小跑过来,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卫东哥,王哥今天不在,您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直接吩咐我去办!”
赵卫东摆了摆手:
“也没什么事情,就过来转转,既然老王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
“本来是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对他极其有利,等下次再说吧!”
赵卫东故意留下钩子,而且也确实对王凯极其有利。
老六听到这话,哪里还能平静。
他急忙小跑了两步,拦在了赵卫东面前,两手张开跟拦路似的。
“卫东哥,你先别着急,进屋喝点茶,我立刻去找王哥!”
“最多二十几分钟,我就能将王哥请回来!”
赵卫东看到他那眼巴巴的神情,忍不住笑道: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顺便在黑市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入手。”
“等老王过来,你们直接去黑市找我就行。”
老六点头如捣蒜,然后撒腿往外跑去。
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搪瓷缸子往赵卫东手里一塞:
“卫东哥,茶还热着,您先喝着!”
说完又跑。
这回是真跑了,布鞋底子拍在土路上发出一阵啪啪的声响。
黑市又不只是他一个人,手底下的那些人也能看着。
那些人并不知道老六和赵卫东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只是看到六哥像是屁股着火似的离开,还以为是发生什么大事。
但他们也不敢去直接问赵卫东。
谁都知道,赵卫东是他们老大的贵客。
白天的时候,黑市没几个人。
偶尔在角落能看到人蹲着,面前摆的东西各不一样。
有的是几粒米放在面前,有的则是玉米粒。
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墙根底下,面前铺了块破布,上面搁着两把旱烟叶。
看见赵卫东走过来,眼神躲躲闪闪的。
赵卫东走了几步,看到旁边的角落之中,有人在面前放了个鸡蛋。
“鸡蛋多少钱?”
那人昏昏欲睡,听到问话时才的抬头。
十五六岁左右的年纪,蓬头垢面,脸上抹灰,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很漂亮。
赵卫东一眼便发现面前的人是个姑娘。
五官长得很是不错,故意抹灰,可能也是因为长得漂亮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
这种事在黑市不稀奇。
他也没点破,而是笑着道:
“你不会说话,难道你不是卖鸡蛋的?”
“我准备买些鸡蛋回去,对了,你这鸡蛋能孵出小鸡吗?”
那姑娘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毛?”
赵卫东也不知道这个姑娘是真的不能说话,还是故意不吭声。
但这个价格确实有点贵了。
黑市价格偏高是正常,毕竟不要票。
供销社的鸡蛋一斤六毛五,一斤能称七八个。
算下来一个也就八九分钱,还得要鸡蛋票。
黑市上一个鸡蛋卖两毛,属于狮子大开口。
他起身便准备走。
结果却被那姑娘的小手拽住了衣服。
细若蚊蝇的声音响起。
“求求你,买下我的鸡蛋吧!”
“我只有十个鸡蛋,医院要两块药钱,拿不出钱,买不到药……”
后面的话,姑娘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声音变得哽咽。
赵卫东仔细盯着那姑娘的面庞,对方的细微表情不像是在伪装。
眼圈很红,眼泪在眼圈当中打转。
想到刚才对方昏昏欲睡的样子,估计是从昨天晚上熬到了现在。
“你昨晚上就来了?鸡蛋一直没卖出去吧?”
他问道。
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之前有个大叔告诉我,鸡蛋卖的太贵,最多卖一毛钱一个。”
“可是奶奶的药钱需要两块!”
“你买下我的鸡蛋,可以留一下地址。”
“等过段时间家里的鸡再下了蛋,我再给你送十二个鸡蛋!”
赵卫东看对方不像作假,两块钱的事,他不在乎。
从口袋里面摸出钱递了过去,两块的票子,还有几张毛票。
“不用给我送鸡蛋了,就当是我当冤大头,拿着买药吧!”
“鸡蛋留给你奶奶补营养,生病的人更需要营养补充!”
说完,他转身就走。
现在娘和大嫂、大哥都有工作,每个月发的副食品票,足够买鸡蛋。
而且小姑吃饭的时候还说,准备再去找人换几只鸡苗,多养几只鸡,下蛋大家一起吃。
赵卫东刚走出两步,衣服下摆又被揪住了。
他疑惑的回头,正好对上的姑娘乌溜溜的眼眸。
姑娘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中打转,声音带着哽咽:
“谢谢,你是个好人,但我奶奶说过,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我把鸡蛋给你,欠你的十二枚鸡蛋,我也会给你送回家。”
“你要是不想说自己住在哪里,半个月后我会在黑市路口等你。”
“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赵卫东看出了那姑娘眼中的倔强,心中微微的叹了口气。
略微思索后,又从身上拿出了十块钱,直接递给了那个姑娘。
十块钱,大团结,票子上印着工农兵。
姑娘眼睛都直了,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钱。
“鸡蛋我就不要了,这十块钱你拿着,帮我买两只下蛋的母鸡。”
“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的寻摸。”
“买到了以后,交给黑市入口的六子,我会叮嘱他一声。”
“真的用不了这么多!”
姑娘刚准备掰指头算,便被赵卫东打断。
“多的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我不差这点钱,只是懒得慢慢找。”
“黑市这边很少有人直接拿着老母鸡来卖,所以需要你去给我找。”
“而且我看你比较顺眼,就当是缘分吧!”
那姑娘微微咬着红唇,把那张大团结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最里面的衣兜里,还用手按了按。
随后用力的点了点头,保证道:
“我一定尽快找到!”
“去吧!”
赵卫东摆摆手。
总共不过十二块钱,就算那姑娘不回来,也没什么大的损失。
救急不救穷。
若是能帮到对方,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在黑市里转了一圈,买了些日常用品。
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卖棉花,只可惜有点少,只有十几斤。
卖棉花的是个老汉,说是自家自留地种的,用麻袋装着,白花花的。
赵卫东全要了,花了三块多钱,又搭了半斤棉花票。
找了无人的角落,意念微动,将东西全部收入系统仓库内。
“卫东哥,王哥回来了!”
不远处传来了喊声。
赵卫东目光转过去,看到正是小六,跑得满头大汗,棉袄都敞开了。
两人回到王凯的小院,便看到他正在往桌上摆酒菜,还有一坛泥封的老酒。
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
墙根底下码着一排白菜,上面盖着旧棉被。
窗台上挂着几串红辣椒,旁边还搁着两辫蒜。
“卫东,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刚搞回来的一坛老酒,在地下埋了二十年,快来尝尝!”
王凯热情的招呼着,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
那酒坛子泥封上还带着土,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赵卫东嘴角勾起微微弧度:
“老王,看来你这是碰到喜事了,精神面貌和之前大大不同!”
“看来那件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什么事?”
王凯一脸诧异的看着赵卫东。
他确实有喜事,但按道理来说赵卫东应该不会知晓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