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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只教夜幕低头!

    “三气归来!!!”

    在黑暗的制高点,现境与腐梦都接触不到的虚空。

    他背后的六道伤疤一一破开,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块顺着朦胧化入了至暗之中。

    它们越发虚幻庞大,直到布满了整片黑暗,在“空间”概念都失去了的穹顶之上,将“南天”定义。

    于是才有了北、西、东与中央。

    至此,时间开始流动。

    六道星光也被无限凝练,凝成了可以被理解的星辰。它们排在杜衡的头顶,亮得就像是从锅里出来,还冒着热气与油光的烧饼。

    星光如气,烩成一勺。烁烁丽丽,却非普加在万民之上,而仅施为于一人头顶。

    降于杜衡头顶一寸之上,星芒化为玄、黄、青三色气光。

    刹那之间,一头白发化为三千飘柔青丝,涤荡扬空,如一笔肆意挥毫。气流顺势而下,过心头、五藏、六腑、四肢百骸。

    干瘪瘦弱的身躯,片刻间转成健硕,垂垂老矣的面容,恢复童颜。

    剑眉星目,眼神炯炯。

    只见他左眉有道断纹,一双招子竟是大小眼。老态时还眉毛杂乱能有掩盖,眼皮耷拉多能隐藏。如今一朝返老,这些面容上的缺陷便暴露无遗,与满头飘逸青丝甚是格格不入。

    四阶圣痕·星锑级·南斗。

    杜衡。

    只见他张嘴一吐,星光化作了一双指虎。那关节分明的大手往里面一套,身形一摆,顶盔带甲,长发舞动犹如凤麟。

    竟犹如凰鸟般坠出,直插永暗伯劳而去。

    斗中第六星,光芒大盛。

    星光从扭曲的时间中挣脱出来,不接受任何的桎梏,从上到下,从无到有,从昨至今,红光照耀遍地,视之者灼其目。

    七杀!

    斗中之上将也!

    一连爆出六道红芒,声如雷动,震如天响,又如芳华尽落并蒂莲,新春爆燃竹花。顷刻间将一身星光斗气尽数倾泻而出。

    杜衡头顶七杀星大盛,陷入泥泞静滞的空间,忽地被一阵烈烈南风搅动。

    那一缕缕蒸腾的黑暗受烈风热浪一扑,尽数湮灭。

    只一舞!

    光落下去。

    落在楼顶、落在砖瓦,落在院子的篱笆上;

    落在拐角、落在车底、落在瓷砖的缝隙间;

    落在排档、落在树荫、落在灌水的杯子里。

    阴影没了。

    赤光加诸之下,生死有命,天地有别。

    此为:掌生死,主风宪。

    永暗伯劳凭着吞噬光芒、聚合黑暗的本能追索至此,不料遇上了斗转星移。犹如黑箱被曝光,顿时像提线木偶没了线一样呆愣当场。

    接踵而至的,流星拖尾的杜衡。

    一个“双子星坠大地陨石落”,他双拳捣出,砸在永暗伯劳吐出黑雾、卡车大小的鸟喙之上。

    砰!!

    带着炽热星光的双拳攮在凝实的黑暗中,如猛火喷油,雾气霎时轰洒漫天。悬停在空中的伯劳,被这一拳打得鲸落。

    不料,大如空岛的身形在星光近距离的照耀下,于地上投射出更为巨大的阴影。

    这只永暗的伯劳,竟一边向下坠落,一边又从地面阴影中飞梭而出。

    仅此一击,JL十二分之一的城区便跌进深度未知的深渊。

    两百五十万人在同一个瞬间化作了扭曲的黑色,他们的源质则被伯劳所掠夺,化作它冲天而起的动力。

    伯劳的躯壳变得有形,眉心处更涌出了一枚扭曲之眼,要将光芒都尽数吞净。

    杜衡状若忿怒,似觉得那独眼瞪得浑圆似在嘲讽自己。

    他把大眼一瞪,小眼一眯,同样圆睁的眸子中透出一束光,是从那南斗勺柄里讨走了一星!

    他以七杀逆驭天相,以风宪的力量挤压出避祸荡灾之能!

    天相,主解灾化难。

    杜衡同时激发七杀与天机,使剧烈的生死之机交错而过,剪下了那一片惨烈而沉重的命运。

    以光做线,再将前一段命运蔓延下来虚幻的轨迹编织得凝实。

    于是,伯劳没有下坠,七杀星亦并无发光,那两百五十万人自然也就不会死亡。

    问题是,那片命运之上是被切割下来的,不是湮灭了。

    杜衡必须给它找一个地方存放着,直到那两百五十万人“走”出足够长的距离,制造足够多的事象与经历,逼得世界主动消除掉这一小片不合理的杂音。

    杜衡叩齿三通,天罄天鼓齐动。

    他咽气吞津,服送下裁有那一片充满了死亡与不幸命运的天梁星。

    于此,

    南斗第二·天梁星,熄灭。

    光芒直射,化亿万千,无拘无束,包揽住了腾飞的伯劳,覆盖在摧毁的城区之表。

    永暗伯劳发出无声的凄鸣,化作亿万群鸟蜂起,漫向赤红的天际。

    即便如此,它们亦一一被光线缠绕、穿刺与洞破,随着杜衡的心念卷向盈盈。

    瞳中星状切换。

    这次被七杀驾驭的是

    ——天机!

    主事象生发,万物流转。

    星光穿针引线,炽热到极致的光,融成一团,竟真给杜衡做到了破镜重圆。

    光芒从重新被缝合的城区里迸发,映射向无光的穹顶。

    一照之下,不但伯劳被拖进如残片的光盈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杜衡还在光线的折射里,窥见了一丝腐烂梦境的真容。

    这里,是JL又不是JL。

    面前的,是理想国无数失落记录中的一项,它是一位畸变的事象精魂。

    这里,是曾经理想国的无数个雏形之一。

    面前的,是云中鹁鸪国。

    “《鸟》!”

    它,不是曾经的戴胜。

    这,只是一只被否定、被拒绝、被筛选完之后就掰断脖子,抛弃在泥泞中的鸡。

    杜衡,生气了。

    由南斗重归的生命力也返还了他那暴躁的脾气。一头青丝在他动怒之时,化作了炽热的火把。

    他将火发往身上一裹,发出了震动天地的国骂:

    “驴日的绿日!我肏你妈!你们胆敢使用《鸟》来对付我!用《鸟》来对付我!!!”

    骂完,他觉得自己依旧中气十足,内心慨叹了句年轻就是好,又纵情咆哮:

    “啊!!!”

    这个平时温和的老人,如今暴烈得一如天上的南斗七杀星。

    他恨地无门般伸出双手,十指紧握,抓住了两段命运拼接中的一物。

    从过去到现在,他强行从天机的逆转中将伯劳再次打捞出来。

    那庞大无边的鸟被光一照就多出一重身形来。

    身形出现,又被新的光芒所剥。

    又照,又再次增多。

    可无论它的身形如何交叠与纷错、影影绰绰,都逃不过那赤红光芒的照耀,被悉数褫夺。

    最后,伯劳漆黑的身形在光耀之中被无尽地折叠,直至被完全归整成完整的轮廓。

    这件事的难度不亚于一个普通人,从旋涡中完整地打捞出一滴油来。

    杜衡看着依稀有些熟悉的伯劳,他满意地露出了狞笑。

    “反正禁锢也是一时的。”

    “不如我们就痛痛快快地来打一场吧。”

    “就以我的爱憎来碰一碰你的爱憎。”

    天文会的杜衡可不是近几年才成为四阶的小年轻。

    如果说如今的杜衡是那么的稳妥,犹如是稳妥上长了个人。那八十年前的杜衡就是乖张——只不过这个乖张长得比较像人。

    他桎梏于此间不得进,仅源于他置身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里。

    挤压着他身心灵的,是他同样深爱着的两个国。

    他强行以七杀驾驭天府,又以天府紧握帝车。

    一日不松手,他便一日不得活,只能温良地走向终末。

    就像是一位田间地头的老人照着水面,企图拼凑出那曾经在旋在高天之上的理想。

    更像是一块变形的铁,既不成犁,亦不成剑。

    “来面对我!《鸟》!”

    缠绕在伯劳身上的光线被尽数抽出,从过去至现在、从轮廓到纤毫,完整的永暗伯劳被杜衡彻底地释放。

    他把这件绿日用来对付自己的杀手锏,状态拔升到了极限。

    他要与这头急袭猛禽,来一次最为原始的捉对厮杀。

    这头永暗的鸟被从光明中释放之后,一如被太阳逐走的夜,一往无前地飞向杜衡。

    伴随着伯劳眉间之眼吞咽,杜衡身上那火发便开始流光溢彩,大股大股的生命精粹不受控地流入了那无底洞。

    杜衡丝毫不惧自己这些年累计的福禄寿气正飞速消离。

    他放开手脚,仰天长啸,与空中行走,奔赴向那伯劳。

    “可如果你打算干掉我的话。”

    天空中,天府消失。

    杜衡大的眼瞳中又挤进来了一道赤光。

    “起码在这团乌云里加点火花啊和闪电啊什么。”

    杜衡叹息,握紧拳头,天上南斗仅剩的天同、天相也消失不见。

    左手一搅,两颗赤色相近的光体便绕着其左腕旋转。右手朝拳一指,光体便定在拳心上下。

    天空中,星光尽数熄灭。

    就在此刻,伯劳达成了最初的心愿。

    被定型的天空再度归于虚无。南斗璀璨的恒定之光,也伴随着杜衡的长发飞扬,化作一颗要与世界同归于尽的流星。

    那远隔他们的命运随着空间的消失,不复存在。

    永暗的伯劳,成功追逐到了它渴求的光芒。这次它不但要横亘于天地,更要翻天覆地,将一切搅回混沌里。

    福禄寿三气若卷火流云在他口鼻中流动。

    他打了个饱嗝,高举左手,再用右手朝伯劳一勾。

    也就在二者相撞之际,杜衡再道:

    “不如你就去地狱里,把应芳洲给我挖出来吧。”

    这一次,杜衡再无需顾虑国与国,只为自己舒心,用最后的苟延吐一口浊气。

    万钧之前,杜衡荒腔走板,轻轻吟:

    “难扶倾,斗宿不昭。

    只听铁枪云中覆雨,电闪雷鸣。

    今风平,吾独吟,梦中把心照。

    谁凭道,雷云能掩天庙!”

    一拳,

    落,

    只教夜幕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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